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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卫府东院和议事堂的暗流汹涌、人心浮动截然不同,卫府西院,卫明的工坊和住所,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金属敲击、木料刨削、齿轮啮合以及各种奇奇怪怪声响构成的独特“乐章”之中。外界关于家主之争的风暴,似乎被这厚厚的墙壁和满院的“破烂”隔绝在外,对卫明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粗布短打,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鼻梁上架着自制的简易水晶眼镜,全神贯注地伏在工作台上,对着一堆复杂的齿轮、连杆和簧·片较劲。
他的工坊占地极广,几乎相当于半个东院,被分割成锻造区、木工区、装配区、测试区以及堆满图纸和书籍的书房。里面除了他自己,还有七八个由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学徒和工匠,这些人大多沉默寡言,但手上技艺精湛,对卫明这个不修边幅却才华横溢的三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们而言,外界的风云变幻,远不如手中即将完成的一个精巧部件来得重要。
卫明正在攻关的,是他称之为“自走纺机”的改进型核心传动装置。卫家虽然以药材、丝绸、钱庄等为主业,但也涉足织造。传统的纺车和织机效率低下,严重制约了产量和利润。卫明很早之前就萌生了改进的想法,凭借其过人的机械天赋和对古籍中“机关术”残篇的钻研,他已经捣鼓出了几代“自走纺机”原型,效率远超人力,但始终存在传动不稳、易磨损、对棉纱或蚕丝要求过高等问题,难以大规模推广。
这次,他得到了几块罕见的、兼具韧性与弹性的“百炼软钢”,以及一本偶然从旧书摊淘来的、记载了前朝某种失传水力机械原理的残卷,灵感迸发,决心设计一套全新的、基于复合齿轮组和偏心连杆机构的传动系统,以解决稳定性和磨损问题。
“这里,第三组减速齿轮的齿数比需要重新计算,否则力矩传递到末端会不足……这个偏心连杆的转动角度,必须配合主轴的相位差,才能实现往复运动的平滑过渡……还有这个缓冲簧·片的刚性,得用‘七分钢三分铜’的配方重新打制……”卫明一边在草图上写写画画,一边对着旁边的首席工匠老陈头嘀嘀咕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陈头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工匠,跟了卫明十几年,对他天马行空的想法早已习以为常,也能听懂他那些夹杂着自创术语的讲解。他仔细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做出大半的实物模型,眉头紧锁:“三爷,您这设计是精妙,可对零件的精度要求太高了。尤其是这几个异形齿轮,还有这个带滑槽的月牙板,咱们现有的工具,怕是不好加工,就算勉强做出来,公差大了,运转起来肯定卡顿。”
“工具不行,就改进工具!”卫明头也不抬,顺手从旁边一堆杂物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喏,这是我昨晚画的‘分度盘’和‘线切割台’的构想图,你让铁匠坊的李师傅看看,能不能做出来。精度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老陈头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只觉得头皮发麻,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跟三爷干活就是这样,永远在挑战不可能,但每次成功,都意味着手艺和见识的巨大提升。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卫轩院里的管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精美的食盒。
“三爷,忙着呢?二爷知道您废寝忘食,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点心,让小的给您送来。”管事将食盒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条凳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工作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
卫明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放那儿吧。替我谢谢二哥。”他心思全在传动装置上,对这点心毫无兴趣,甚至觉得被打扰了。
管事却没立刻走,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三爷,二爷还让小的带句话。他说,如今老爷子病着,家里不太平,有些人啊,就想着争权夺利,把好好的家业搞得乌烟瘴气。二爷知道三爷您醉心技艺,不爱理会这些俗事,但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二爷说,希望三爷您能明白,只有家族稳定了,您的这些……呃,研究,才能有充足的银钱物料支持,才能安心继续下去。若是让某些无能之辈掌了家,怕是到时候,连您这工坊的用度,都要被克扣咯。”
卫明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管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疑惑:“二哥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我这儿还忙着呢。”
管事被噎了一下,只得把话挑明:“二爷的意思是,希望三爷在关键时候,能站在他这边。二爷说了,只要他主事,三爷您这工坊,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绝无二话!而且,将来家族生意中涉及器械、工造的部分,全由三爷您说了算,独立成一部,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给了卫明极大的自主权和资源倾斜。卫轩显然很清楚,这位三弟对权力没兴趣,唯一的命门就是他这些“奇技淫巧”的研究。用资源和自由,换取他的支持,是最有效的拉拢方式。
卫明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小巧的锉刀。他当然不傻,听得懂管事话里的意思。大哥和二哥在争家主之位,二哥想拉拢自己。他讨厌这些争来斗去的事情,但管事有句话没说错,他的研究确实需要大量的、有时甚至是稀奇古怪的昂贵材料支撑。以前老爷子在,虽然不太理解他鼓捣这些“无用之物”,但也没短了他的用度。可万一换了大哥当家……以大哥那种保守、重利的性子,恐怕真会削减甚至断掉他工坊的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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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告诉二哥,”卫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对谁当家主没兴趣。我的工坊,只做我想做的东西。只要不影响我的研究,不断我的供给,谁当家主,我都无所谓。但若是谁想用这个来要挟我,或者让我去做什么违背我本心、损害家族根本利益的事,那也不行。点心拿回去吧,我不饿。”说完,他不再理会管事,又埋头到那堆齿轮中去了。
管事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难看,但也不敢多说,讪讪地提着食盒退了出去。他知道这位三爷的脾气,说一不二,再劝也没用。
打发走了二哥的人,卫明的心情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很快又沉浸到机械的世界里。对他而言,一个完美的传动结构,远比家族权力的归属更有吸引力。只是,内心深处,一丝隐忧还是悄然浮现。如果大哥真的上位,自己的研究会不会真的受到影响?二哥的承诺,又能信几分?
他甩甩头,将杂念抛开,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图纸上。“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这‘自走纺机’搞出来再说!若是真能成功,效率提升数倍,利润大增,看谁还敢说我研究的是‘无用之物’!”
接下来的几天,卫明几乎吃住都在工坊,带着几个得力助手,日夜不休地调试改进。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后,新的传动系统终于组装完成,并在小型测试平台上成功运行!虽然还有细微的噪音和振动需要优化,但核心的传动效率和稳定性,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远超现有的任何纺机。
“成功了!老陈头,你看这运转,多平稳!这力道,足够带动十六个纱锭同时工作!”卫明兴奋得像个孩子,指着那套精密咬合、往复运动的机构,手舞足蹈。
老陈头和其他工匠也满脸喜色,他们参与了整个过程,深知其中的艰难和突破的意义。这不仅意味着卫明的奇思妙想再次成真,更意味着这套机构一旦应用到大型纺机上,将带来织造行业的革命性变化,其蕴含的商业价值,难以估量。
就在卫明和工匠们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工坊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是卫明身边一个负责采买物料的小学徒,手里拿着一封信。
“三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尘雪俱乐部’的管事,姓方。他还递了这封信。”小学徒将信递给卫明。
“尘雪俱乐部?”卫明一愣,接过信拆开。信笺质地考究,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清秀工整,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听闻卫三爷精于器械格物之道,造诣非凡,“尘雪俱乐部”主人(未署名)仰慕已久,特备薄礼,并有一些关于“古籍机关复原”与“新型材料应用”的疑问,想向三爷请教。落款是“尘雪俱乐部方管事敬上”,随信附上了一份礼单,上面列了几样东西:前朝机关大师“天工子”的手稿残页三张,海外流传过来的、硬度极高的“精金”矿石样品两块,以及一盒产自南海的、具有极佳润滑和防腐效果的“鲸脂膏”。
卫明的眼睛瞬间亮了!天工子的手稿残页!精金矿石!鲸脂膏!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研究材料和参考资料!尤其是天工子的手稿,对痴迷机关术的他而言,吸引力是致命的。
“尘雪俱乐部……”卫明咀嚼着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说过,这是京城近年来兴起的一个颇为神秘的高端交际场所,门槛极高,据说背后是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会员非富即贵,且多是有真才实学的奇人异士。自己一个整天待在工坊、几乎不与外界交际的“怪人”,怎么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还送来了如此对症下药的厚礼?
是福是祸?卫明心中警惕顿生。但看着礼单上那些诱人的物品,尤其是“天工子手稿残页”几个字,他的研究之魂又在熊熊燃烧。仅仅是“请教”吗?似乎没有提及其他要求。
犹豫片刻,卫明对小学徒道:“请那位方管事到前厅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他决定见一见。至少,要把那三张天工子手稿残页先弄到手看看!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家族的纷争他不想掺和,但这送上门的、能极大推动他研究进展的机会,他也不想错过。
卫明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第一次主动为了家族以外的人和事,暂时离开了他的“机械王国”。他不知道,这次会面,将会将他和他痴迷的“技术之路”,引向一个与他那位远在靖毒司昏迷的侄子,以及整个卫家的未来,都息息相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