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殿內。
阶下陈著宋国国君赵盆子冰冷的尸首。
四位九幽筑基跪伏如奴僕,豢王后似狎妓般。
这番斥责之言著实掷地有声,迴荡大殿內外,眾人听罢只觉振聋发聵。
似这般掏心掏肺之语,袁敞已不知从族中肱骨哪里听过多少遍。
高师为图周全,派来一人助力无可厚非,但他还是心有不喜。
“我当是谁来了,仅是出了这点小事就对我兴师问罪,郁师妹,你倒还是这么急性,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袁敞抬起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神情从容不以为意,隨后提著裤带从龙床站起,轻笑一声:
“纵同为一境,筑基间的差距也有如云泥之別,合围又能如何杀穿便是了,可你不该这么对我说话。”
“方才是我不对,既是上师令我相佐於师弟,你现有何想法,不如与我道来。”
郁琼雪知晓此人大约不是妄言,顺下胸口憋闷的心气,耐下性子分析起局势:
“石头城一役后,冯曜率九位筑基急行两千里。”
“在卫国左衝右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下四座军镇,其中不论练炁还是筑基,皆无一人走脱,未能传下信来,好不容易才走漏出消息。”
“沮国杨纂高举崇国大將首级,很快就收拢各地残兵,以拒崇军。”
“此非常之人行跡难测,变化多端,门下筑基皆难当其一合之敌。”
“若放任施为,宋国之土將沦为飞地。”
“既然以袁师弟为尊,便请你拿个主意吧。”
袁敞既然能想到冯曜流窜至卫国,便预料到有此形势。
他向来自视甚高,却从不轻看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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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来並无高低之分,只是成色不同。
由此,袁敞有自个儿的待人准则。
譬如高恭、魏灵显、郁琼雪,此三人出身低贱,却比大多世族弟子强上不少,又个性十足,便能入他的眼。
即便偶有不逊,他也不会置气。
再是憨面师妹这等俗辈,难以跟他坐而论道,想攀附自家,便只有跪著答话的份。
冯曜斩杀魏灵显,自然不会被归为俗辈之流。
先前虞子期欲一战而定,被他打得支零破碎、仓皇北顾。
破之何其易也
由此,袁敞对闔沧门人失望不已。
眼下闔沧正好冒出强手,此行总算没有白费,怎么不令他心生欢喜
袁敞拍了拍玄黑长袍,早已按捺不住,只问:
“此人现在何处”
郁琼雪想了想,给出答覆:
“冯曜率部与裴寂相合,那边冒出不小动静,他应在北方。”
“邱师妹,这些收著拿去治伤用。”
袁敞微微頷首,凭空抓出一把法钱,塞进憨脸师妹怀里,对其说道:“你先率人出城探查一番,找找有没有可疑气机。”
“多谢袁师兄。”
感受著手里法钱沉甸甸的分量,估摸著有二三十枚。
一枚法钱可以换成千枚符钱。
麈尾一挥而就的血印。不久就会自行消散,哪里用得著这么多。
这位爷虽然架子极大,但好在出手阔绰。
憨脸师妹早就习以为常,连忙点头,招呼眾人离开大殿,依言而行。
郁琼雪看著五人离去的背影,面露不解,问道:
“这是何意”
“叫他们出城探查虽未必有用,但做肯定比不做要好。”
袁敞抬起眼眸,视线落向远处,淡淡说道:
“我不愿坐以待毙,欲北上迎敌,清扫闔沧门人,以免坏了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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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琼雪对这位紆尊降贵的巨子此行图谋有所耳闻,试探问道:
“因为冯曜”
“据说他修了雷法,比魏灵显强上许多,我要找的敌手,大约便是此人了。”
此人頷首时,眉心细缝微露红光,照得面目更为妖冶绝伦,唇角微动,喃喃细语:
“千万別叫我失望啊。”
……
新野城东三十里外。
冯曜潜藏於不息川流之下,贮息在游鱼水蛇之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水之中,以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动也不动,宛如水底一经年卵石般。
不久。
上有筑基在芦苇盪上来回飞掠,兼用神魂勘察,四下一扫,皆无所获。
半日过后。
外界动静尽消,寂寥无声。
见此,冯曜並未妄动,取出子母磁石中的母石,细细端详起来。
按照计划,虞青青等人居在卫国,以百里法目探望南边。
若远远望见袁敞,则当即弃城而去,往西而逃。
新野没了袁敞坐镇,仅凭三五筑基坐镇,必定回防不及。
只他一人攻城,便可轻易拿下。
若袁敞按兵不动,虞青青等人则同裴寂廓清北国之土,还定闔沧辖下诸国。
旋即举眾筑基一路南下,围困新野。
不论袁敞如何施为,他都有应对之策。
此番谋划能成,全在先前石头城一役之功。
崇国兼併四国之土,重镇皆须派修士驻守,其力分而散之。
开疆拓土之责,全繫於魏灵显部。
魏灵显一死,残部溃不成军,四国境內除袁敞之外,再无牵绊之敌。
如此不必死磕新野,正奇並用,行声东击西之法即可。
为掩人耳目,冯曜率眾沿潜袭至北境,攻城略地打出声势。
与裴寂会晤后,令擅长易容换面的唐蒙偽装成假冯曜,在外露面招摇过市。
真冯曜则借用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借和合川大江之水顺流而下,回渡新野。
沿途关卡重新,九幽修士筛查不断,因著这门造假为真的高明敛息术,却未能察觉到丝毫异常。
冯曜便一路神不知鬼不觉,漂泊回宋国南境。
河水哗啦哗啦,明暗交替了五回,便是五个昼夜。
母石上的虞青青的方位开始移动,缓缓向西。
冯曜念头已定,心知袁敞已然离去,立即从大河底下爬出来。
彼时晨光熹微,万物齐暗,天气温凉,清冷灰濛的天际处,大雁呈“人”字飞过。
冯曜提起周身真炁拔地而起,湿淋淋的衣衫霎时蒸乾,化虹而去。
沿途宇內皆明,气象万千,有如一轮白晃大日腾腾升起。
光照四野,临近城池之时,隱约闻见鸡鸣。
新野城。
“再有五日,这宋国地气便归九幽了。”
憨脸邱姓女修枯守城头,百无聊赖的走来走去,嘴里嘟囔道:
“不知郎君那边如何若是得胜,也当传个信回来吧”
忽然,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白毫光芒刺入眼目。
邱灵真心头瞬间悚然大惊,转目望去,却见一年轻道人疾驰而来。
此人身著一袭翩然白衣,瀟洒无儔,煌煌真炁宣泄如浪花水潮,声势沸腾至极,望之绝非善类。
白虹贯日般撞在城池禁制之上,发出轰然巨响。
悍然相接时,整座城池都在微微摇撼,抖落筛尘!
“冯曜!他不应在北与郎君应战吗”
她肝胆俱裂,心神摇撼,全然不顾仙家形象,扯著嗓子如泼妇骂街般叫道:
“敌袭!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