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坐在蟹背上,继续琢磨著那两列朱红字跡。
字跡的笔画走势確实与寻常符籙如出一辙,可其中蕴含的灵力却大不相同。
既非纯粹的镇压之力,也非寻常的束缚之能。
说不上是正道还是邪道,倒像是两者兼而有之。
他伸出手,想用指尖触碰一下那道字跡,看看能不能探出些名堂来。
便在这时,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晃。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蟹妖头胸甲前方那个被他一剑削开的切口处,不知何时探出了一根触手。
那触手约莫拇指粗细,通体鲜红,表面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脂,在日光下泛著湿漉漉的亮光。
它无声无息地从切口里钻出来,正微微摇晃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
然后它转了个方向,正好与沈回对上了目光。
沈回愣住了。
触手也愣住了。
那触手显然没料到螃蟹背上还坐著个人。
而沈回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屁股底下的死螃蟹里头竟然还藏著別的活物。
所幸,他的反应更快一筹。
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霎时飞出,势若闪电。
“嗤”的一声轻响,那根触手便应声而断。
它落在蟹背上,还在不停地扭动挣扎,像是一条被斩了头的水蛭。
断口处则涌出一股深红色的汁液,腥气刺鼻,与蟹妖体內那股青绿色浆液截然不同。
而那根被斩断的触手,则迅速缩回了切口之中。
紧接著,蟹妖的腹腔內传来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逃窜。
沈回哪肯放它走。
他右手往切口处一按,掌心火光大盛,一道赤焰立刻顺著切口灌了进去。
火焰在蟹腹中猛烈燃烧,发出一阵“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煮沸了一锅烂泥。
切口处顿时腾起滚滚黑烟,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翻涌而出,中人慾呕。
沈回被熏得往后仰了仰身。
可黑烟之中忽然泛起一层油光,一团红色的东西突然从黑烟中窜了出来。
火焰烧在它身上,那层油光便將热力弹开,竟是毫髮无损。
这东西不惧火焰!
而沈回也终於看清了此物全貌。
那不是一只完整的妖兽,而是一团由无数细长红丝纠结匯聚在一起的东西。
没有头,没有尾,没有五官,没有四肢。
整个就是一大团猩红色的线团,正用无数根细如髮丝的触手撑著地面,飞快地往远处逃窜。
它跑起来的样子诡异至极,那些红丝此起彼伏地蠕动著,像是一大团活了的头髮。
沈回当机立断,右手一扬,又一道锐金之气横扫而出,快如疾风。
白芒在空中拉出一道轨跡,精准地劈在了红丝正中。
那团东西立刻便被一分为二。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依旧没有死透,各自蠕动著,依然在往远处挪动。
沈回没有犹豫。
他几步跨出,白骸应声入手,对准那两团还在蠕动的红丝便一剑斩下。
剑锋过处,红丝断裂如发。
再斩。再斩。再斩。
他面无表情地挥了十几剑,虽然无甚章法,却也成功將那红丝斩了个稀碎。
等到他收剑站定,鲜红触手已经成了一摊碎末,再无声息。
他低头看著那摊碎末,等了片刻。
界面之中,道行一栏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原因。
要么这东西杀了也不给修为。
要么,就是它根本没死。
沈回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那摊碎末。
暗红色的浆液沾在剑身上,被他轻轻一抖便滑落下去。
碎末之中隱约还能看见一些极细的丝状物,髮丝般粗细,已被斩成了半寸长的小段,却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他想了想,右手一翻,一团赤焰从掌心升起,按在那摊碎末上。
火焰烧了片刻,碎末渐渐焦黑,可那股油腻的光泽始终不退,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將热力隔绝在外。
火焰一收,焦黑的碎末底下竟然又渗出些许红色的汁液,那些被斩断的细丝似乎还在挣扎著想要重新接合。
沈回收了火,沉吟片刻,又换了个法子。
他收剑入体,转而掐了水诀。
掌心凝出一团寒气,迅速扩散开来,將那堆红丝碎屑尽数封冻其中。
冰坨表面白霜瀰漫,里面的红色碎末终於不再动了。
他从腰间解下翡翠葫芦,拔开塞子,將那冰坨收了进去。
“回去再想办法收拾你。”
他四下搜罗一番,確定已清理乾净,便盘腿坐回蟹背上,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一通折腾下来,灵力耗了不少,脑子也有些发涨。
白衣女子还没有上来,水面平静依旧。
他站在蟹背上,听著远处芦荻在风中沙沙作响,脑中却飞快地翻找著另一段记忆。
甲伏奴。
这名字是他从二师姐那借来的一本书里看到的。
书名为《泽州异闻录甲伏奴考》。
因为不是道经,所以他当时便多看了几眼,印象较为深刻:
去今一千二百余年,泽州有蟹城,其地水网密布,湖泽,民以养蟹为业。
蟹城之蟹,肥美冠绝天下,尤以“金甲蟹”为最。
金甲蟹壳泛赤金之色,膏满黄肥,达官显贵爭相购之,以为珍饈,一只可抵寻常人家半月口粮。
每到蟹肥时节,便有商贾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收蟹。
寻常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只需卖掉一篓金甲蟹,便全有了。
可既是上了异闻录的,便多半没有什么好事。
书上话锋一转:
然金甲蟹之育成,其法甚诡。
蟹城之民,多將死鱼、烂鱉、腐犬、秽禽,杂以香灰、符纸、牲畜之血,沉於湖底淤泥,封以巨石,號为“肥塘”。
问其故,蟹户曰:“蟹食腐秽,其壳方赤;蟹饮愿火,其膏方腴。”
所谓“愿火”,便是香灰符纸中附著的香火愿力。
寻常百姓烧香拜佛,求的是平安富贵;蟹城百姓烧香,求的却是湖中蟹神保佑金甲蟹多產多育,卖个好价。
腐烂秽物与香火愿力,本是两样不相干的东西。
可它们在幽暗冰冷的湖底相遇,经年累月地挤在一起,渐渐便生出了不该生的东西。
初时无人觉察。
湖中水草间忽然多了一种小红虫,细如髮丝,长不盈寸,在水中浮浮沉沉。
蟹户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水虫。
可那红虫乃是腐秽之气与香火愿力交媾而生的,生来便带著两样本性:一是飢,二是缠。
飢则噬,缠则附。
红虫钻入蟹壳缝隙,附著在蟹肉之上,与蟹共生。
而被红虫侵染的蟹,甲壳会变得异常坚硬,刀斧难伤,且个头比寻常蟹大出数倍。
起初蟹户们偶尔捕到这样的螃蟹,还以为是得了天地造化的异数,便当作祥瑞献给了府衙。
府衙的老爷们喜笑顏开,赏了渔人银钱,又把这铁壳蟹装进锦盒,当作贡品一级一级地往上送。
这便是祸端之始。
正所谓上行下效,蟹户们以为是湖神显灵,於是便愈发变本加厉地往湖中倾倒腐秽。
却不曾想,红虫不只是寄生在蟹壳上。
它们还会钻进蟹的脑子,替代蟹原本的神识,成为真正的——甲伏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