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药的当口,沈回暗中掐了个诀,將一缕细小的火鬼渡入药汤之中。
这便是点化煞鬼之后,火法的新用途了。
即可用以调和阴阳,焚除病灶。
所以严格来讲,沈回现在遇到的大多数病人,还真可以一把火烧了。
至於剩下的那少数……大概也可以一把火烧了。
详细来说,能以火愈者,大抵有三类:
一曰阴邪所侵之疾。
寒毒、尸气、蛊虫、魔秽、湿痹凝滯,皆属阴浊。
只需驱火鬼游身,阴邪便如烈日融冰,一烧即散,火过则邪退。
二曰淤滯不通之疾。
气结、血瘀、痰核、死肌,皆因生机不畅。
以柔火徐徐煅之,如熔铁疏渠,化滯为流,坏死者焦而新肉可生。
凡疮痈久不溃、经脉石阻,皆可一试。
便如女子痛经。
所谓痛经者,多因寒凝胞宫、血瘀气滯,兼有肝鬱或湿热。
寒者如冰锁经血,瘀者如石阻河渠。
此皆阴寒与淤滯之属,正合火疗之宜。
三曰神识妄动之疾。
心魔、情执、幻毒、咒怨,实为识海阴霾。
以煞火焚其妄念,如焰烧虚影,病消而神自明。
当然,也有火鬼治不了的:
一则为纯虚之疾。
先天元阳衰微、五臟精气枯竭,非有邪可烧,乃本火不足。
这种情况若强以火补,反倒如添薪於將烬之炉,愈灼愈竭。
譬如肾阴虚。
此种情况便属於阴液不足,虚火內生,此时若再用火,便是火上浇油,反灼真阴。
嗯,简单来说,便是会越烧越虚。
二曰形质已坏之疾。
骨断筋裂、臟腑缺残,火能清创,却不能续断。
譬如屋樑已朽,火可焚虫,但难扶其塌。
须佐以接骨生肌之术,如扶木之法,方成其用。
三曰天行时疫之属。
疫毒虽似邪,然其性飘忽,或依五行变灭。
若非至阳之火併特定克制之性,普通灵火反助其散。
这也是疫病或有禁焚的原因。
总而言之,有邪、有滯、有妄者,火能克之。
无邪而虚、有形而毁、有业而缠者,火难建功。
书上著重强调:“若遇后者,强行施火,不惟不愈,反生焦枯之变,医者慎焉。”
至於书哪儿来的,当然是他从老道那儿借的。
通晓一本医书只需十点修行,厚厚一摞也不过百余。
正所谓:最好的岐黄之术,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加点方式。
沈回心里美滋滋地想著,手里却不紧不慢地催动火鬼盘踞在药罐底部。
那火鬼隨著药汤翻滚而缓缓蠕动,旁人看去不过是一团氤氳的热汽。
药煎好了,他端著碗走到老陈头床边。
老陈头被婆娘扶起来,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
火鬼入腹,无声无息地在经脉间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淤滯的病气便像是见了日头的霜花,顷刻间蒸发殆尽。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老陈头额上的汗珠便滚滚地落了下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转成了淡红,浑浊的眼珠也渐渐清亮起来。
他咂了咂嘴,忽然说了句:
“饿。”
老婆娘一听这个“饿”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半年了,老头子从没主动说过饿,每日都是她掰著嘴往里灌米汤。
只这一声饿,她便知道人救回来。
沈回顺便还让火鬼给对老头扶了扶阳。
不过这老头属於元阳亏虚,俗话来说便是年龄大了,如灯油將尽,添油胜於添火。
算是聊胜於无吧,温补身体罢了。
隨后沈回又去了王婆家中,如法炮製。
王婆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家中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孙女。
沈回將同样的话说了一遍,那小孙女倒是胆子大,二话不说便拎著水罐跑去了渡口。
她回来的时候同样浑身湿透,水罐却抱得紧紧的,脸上还带著一种干了大事之后特有的凛然。
沈回煎了药,王婆喝下去,片刻之后便睁开了眼睛,结果这婆子睁眼第一句话竟是问她的豆腐挑子还在不在。
沈回被这话问得一愣。
那小孙女连忙凑上前去:
“奶奶,挑子在呢,在灶房后头搁著。”
王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嘴里嘟囔著:“那就好,那就好……明儿个还得出摊呢,咱婆孙俩就指著这个活呢……”
沈回站在一旁,微微嘆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不多,只约莫二钱上下。
“这几日先別急著出摊,”他说,“歇两天,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动。”
小孙女看见银子,眼睛一亮,却又怯生生地不敢拿,转头去看王婆。
王婆倒是想推辞,张嘴刚说了个“道”字,沈回已经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王婆的连声道谢,还有小孙女追出来喊“道长您等等,我给您装两个饼子”的声音。
沈回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转眼便拐过了巷口。
两家的病人既已好转,沈回便不在村中多留。
他收拾了药箱,朝村口走去。
路过老槐树下时,便听见几个刚从渡口回来的村妇正围在一处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老刘家的那个,非要去河边打水,劝也不听,结果一脚踩滑,整个人栽进河里,我们都嚇傻了,结果你猜怎么著”
妇人说著一拍大腿:“嘿!水底下忽然冒出来一个白影,硬是把他托上来了!你是没瞧见,那白影有一张人脸,头髮这么长————”
她拿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继续说:“老刘家的上了岸,浑身湿透,可人好好的,连口水都没呛著。”
旁边一个抱著娃娃的年轻媳妇瞪大了眼,压低声音道:“不是说那渡口闹鬼么那白影不就是鬼”
“不是不是!”
蓝布衫妇人连忙摆手,“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而且人家自己都说了,她是这河里的白鲤,从前被人立碑供奉过的!她还央我们帮忙,说河沿的泥里头埋著一块碑,叫我们挖出来洗乾净。”
“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嫗拄著拐杖凑过来,满脸狐疑,“我在河边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什么碑。”
“就是,那不是死人才立碑吗还说她不是水鬼”
“你懂个球。人家碑都挖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媳妇闻言抢过话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兴奋:“的確挖出来了,就在渡口石阶旁边,半埋在泥里头。几个后生一起使力才抬出来,那碑上刻著字呢。”
“什么字”
“就是说这白龙修行千年,专救落水的人,还能保风调雨顺!我就说这河里头不乾净……呸,不是,我就说这河里头有神仙!”
缺门牙的老嫗斜著眼看她,乾笑了两声:“你踏马大字不识一个,还知道石碑上写的啥”
那年轻媳妇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旋即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我不识字儿,可人家陈先生识字啊!陈先生正好路过,凑上去念给我们听的,一个字一个字念的,还能有假”
“陈先生哪个陈先生”抱娃娃的媳妇问道。
“就是教蒙学那个陈秀才呀!人家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他都念了,那碑还能有假”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地议论开了。
当然也有唱反调的,一个挑著粪桶路过的汉子撇了撇嘴:“啥他妈河神不河神的,八成是你们眼花了,看见根烂木头也当是神仙。”
蓝布衫大婶当场就啐回去:“放你娘的狗屁!你让木头去给她托上岸试试”
沈回从这群妇人身边走过,將那些嘰嘰喳喳的话一句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
那蓝布衫妇人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影的模样,说什么“头髮拖到腰,脸虽白了些可五官端正得很”。
旁边有人插嘴说“那不就是淹死鬼的样子么”,立刻招来一阵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