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暗中运起望气术,朝她头顶看去。
结果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惊。
那女娃娃的百会穴之上,竟然浮动著一层淡淡的青气,清透如水,澄澈如月。
那气息虽然微弱,不过堪堪引气入体,却与寻常妖怪身上那股腥浊的妖气截然不同。
这分明是个正经妖修。
不是那种靠吞食血食、荼毒生灵提升修为的妖魔,而是正正经经采炼日月、奉道修行的修士。
放在山里,这种修为高深的妖修是要被人尊一声“妖仙”的。
沈回心中念头急转。
他原以为这女娃和那些缝了猪耳朵、贴了黑毛的孩子一样,是杂耍班子用邪法炮製出来博人眼球的畸形儿。
不过就是头上被人割了头皮、嵌了鹿角进去,再用邪药封住伤口,做出个“鹿妖”的模样来骗钱。
可如今望气术一看,才发现她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
难怪那些孩子的灵光会碎成那样。
採生折割的死亡率本就极高,被砍了手脚、削了面目的孩子,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三四个便已是造化。
可方砚那帐篷里却有那么多活著的,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原来是用妖物的血肉来吊著他们的命。
那些孩子在濒死之际被餵食了妖物的血肉,这血肉虽能救一时之急,却也会透支凡人的生机。
就像猛扯油灯里的灯芯,火虽然烧得旺,灯芯却也烧得快。
灵光破碎,寿元折尽,便是这个道理。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妖物,怎么会被一群凡人抓住
要知道,寻常妖物想要化为人形,要么是苦修千年的大妖,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要么是血脉殊异、天生地养,父母皆是化形大妖,生来便有人形。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沦落到被几个地痞无赖拎著腿当货物叫卖的地步。
沈回收瞭望气术,目光重新落在女娃娃身上。
她还在看著他,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山里的鹿隔著溪水望见了一个行人,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沈回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抓住”
女娃娃歪著脑袋想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翻找那些很久远的记忆。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说:“就是在山里吃著草,然后就被捉住了。”
沈回闻言有些茫然。
吃著草
他顿了顿,又问:“吃草之前呢吃草之前在干什么”
女娃娃又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就是在山里跑啊,跳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隨即又消失了。
沈回心头莫名地一沉。
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测。
这娃娃要么是一只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的寻常小兽,忽然开了灵智、化了人形,却懵懵懂懂不知世事,一不留神便落入了人手。
要么,她的父母都是化形的大妖,而且修为极深。
所以她一生下来便有人形,只是年岁尚幼,既不通术法也不諳人事,跑到山边玩耍时被杂耍班子的人捉了去。
不论是哪一种,说到底都没什么两样: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就这么掉进了人世间骯脏的泥沼。
女娃娃静静地看著他,喉咙动了一下。
沈回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问她:“饿了”
女娃娃摇了摇头。
可肚子却不给她留半分情面,咕嚕嚕地响了起来。
沈回又问:“不饿肚子怎么叫了”
女娃娃还是有些呆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回,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它有时候就是会响。”
沈回不再说话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转身朝街面上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女娃娃也跟著站了起来,裹紧了身上的破布,小跑著跟在他后头。
她不喊他也不叫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著,像一头在雪地里踩著前人脚印的小鹿。
街面上比来时更冷清了些。
那些方才还挤在街心看热闹的人,此刻散的散、躲的躲,连沿街的铺子也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几间酒楼门口的灯笼还亮著,映得门前青石板上一层昏黄的光,但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门里头偶尔还会传出几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听不真切。
沈回领著那女娃娃从一家酒楼门前走过。
还没到跟前,那掌柜的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瞅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门板“砰”地一声合上了。
沈回也不在意,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巷口支著一副餛飩挑子,挑子一头是锅灶,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另一头是个矮木架,摆著碗筷调料。
挑子后面坐著一个白髮老头,裹著件旧棉袄,正拿长筷子在锅里搅和。
这老头大约是收摊晚了,又或者是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跟他一个卖餛飩的没什么关係,便一直没走。
沈回在挑子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女娃娃一眼。
她还跟著,不远不近,刚好隔著三四步。
见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裹著那块破布,仰头看他,鼻子尖微微翕动了一下。
餛飩汤的香气正从锅里飘过来,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你吃不吃肉”沈回问。
女娃娃点了点头。
沈回便朝那老头扬了扬下巴:“一碗餛飩。”
老头闻言立刻將包好的餛飩下进锅里,滚上几滚。
不一会儿,他便从木架
从锅里捞出餛飩,装进碗里,舀了一勺骨头汤浇上去,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撮了几粒葱花撒在上头,端到了矮木架上。
沈回付了钱,从筷筒里抽了两根筷子递给她,又端起碗递到女娃娃面前。
女娃娃伸出两只手来接,她的手太小,拿著筷子便端不住那只粗瓷碗,沈回便搁在地上,让她蹲著吃。
她蹲下身去,筷子和手配合得不太利索,时不时有餛飩从筷子缝里滑回去,溅起一小朵油花。
她也不恼,重新夹起来,继续往嘴里送,结果半道上又掉了下去。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用手的意思。
沈回看不过眼,转头拿了个瓷勺递给她。
女娃娃接过勺子,舀起一个餛飩,吹了两口气,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餛飩皮薄,馅儿却不算多,但她嚼得相当仔细,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又舀起第二个。
沈回站在旁边,看著她吃。
她吃得不快,每嚼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把嘴里每一丝滋味都榨乾净。
那碗餛飩不过七八个,她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最后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把汤也喝了个乾净。
碗放下来的时候,她舔了舔嘴角的油星,仰头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又朝那老头要了一碗。
不一会儿,新买的一碗餛飩也塞进她怀里。
“端回去吃,碗我花钱买下来了。”
女娃娃便端著了。
两只小手捧著碗底,热汽从碗口升上来,扑在她脸上,把她那苍白的面孔蒸出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血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冷清的街面,朝驛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