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看到了雷古勒斯的眼睛。
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瞳孔里倒映著他自己满脸狼狈的模样。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带著担忧。
斯內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不是因为雷古勒斯——
是那双眼睛。
太像了。
太像小天狼星布莱克了。
一股冰冷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慄从尾椎骨躥上来。
斯內普几乎是本能地——
魔杖。
他的手向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织物。
魔杖不在。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然后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没穿衣服。
被子滑落至腰际,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
一秒。
两秒。
大脑封闭术。
无形的墙从意识深处升起,一堵一堵,將汹涌的情绪拦截、封锁、归档。
恐惧。愤怒。屈辱。
那些从噩梦中带出来的、从那双眼睛里激起的、从这具毫无防备的身体里涌出的——
全部压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开始思考。
记忆回溯:
他睡著了。
在壁炉前的蛇窝里。
盘在天鹅绒与羊绒之间,壁炉的火光將他的鳞片烘得温热。
他没有梦游的习惯。
一次都没有。
所以这不是他自己爬上来的。
是有人——而显然,这里只有两个人,只能是雷古勒斯——
在他睡著后,把那条蛇、那个窝,一起挪到了这张床上。
而他全程无知无觉。
这个认知让斯內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时间细究。
因为雷古勒斯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他无法回应,更无法承受的担忧。
斯內普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抓著被角的指节泛白。
他慢慢鬆开手,將被褥拉至锁骨,动作克制而精准,仿佛这只是又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魔药熬製步骤。
然后他抬起头。
壁炉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那標誌性的鹰鉤鼻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从噩梦中挣脱的乾涩,但语调已经恢復成那把惯用的、浸过冰水的刻刀:
“我倒是不知道布莱克家族还有与蛇同眠的古老传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还是说,这是你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雷古勒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斯內普,目光从那双冰冷的黑眼睛缓缓下移,掠过他紧抿的唇角、紧绷的下頜线,最后落在他攥著被角的指节上。
然后他轻声说:
“你刚才做噩梦了。”
不是辩解,不是反击,甚至不是对那句讽刺的回应。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斯內普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感到烦躁——
一种熟悉的、面对雷古勒斯布莱克时总会升起的烦躁。
这个人永远不按他预设的剧本走。
他准备好了一场攻防战,而对方只是平静地放下武器,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这让他所有的防御都显得多余。
“这与你无关。”
斯內普硬邦邦地说。
雷古勒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斯內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深冬伦敦的天空。
“我把你挪到床上,是因为你当时快要滚进壁炉里了。”
他声音很轻的认真解释。
斯內普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从詹姆波特和小天狼星布莱克的笑声中挣扎著醒来时,看见的一双眼睛——和那个叛徒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那眼睛里没有嘲弄。
只有他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
不。
他不读。
。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语调已经找回了惯有的、浸过冰水的平稳:
“……我当前的著装状態,”
他顿了顿,
“显然不適合任何形式的社交活动。”
雷古勒斯似乎有些遗憾。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衣橱前,拉开柜门。
他没有问“你要什么样的”,也没有说“尺寸可能不合適”。
他只是从里面取出居家袍,然后轻轻放到床尾,斯內普触手可及的位置。
斯內普打量了一下衣服。
同款居家袍。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雷古勒斯,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种极为温和,却让任何人都会本能后退半步的微笑。
“我是否可以询问,”
他说,每个字都像浸泡过带著腐蚀性的液体,
“布莱克家族的认知体系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煦:
“——『为客人留出基本的体面空间』这一条,是被刻意剔除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他没有说“你该迴避”。
他没有说“你毫无眼力见”。
雷古勒斯看著他,脸上流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
他没有爭辩,只是沉默地带著一种被无端指责的大型犬科动物般的顺从姿態,將整个身体转向了扶手椅的另一侧。
背对著斯內普。
甚至还把书举高了一点,来证明自己没有偷看的空间。
斯內普盯著那颗转向墙壁的后脑勺,確认了这傢伙的脑迴路没有想要突然回头嚇自己一跳什么的之后,他收回目光。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衣服並不合身。
雷古勒斯比他矮——
这个认知让他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胜利感。
“……好了。”
他硬邦邦地说。
雷古勒斯又转回来。
。
沉默了几秒,雷古勒斯想要发挥自己的社交技能。
“……你的阿尼马格斯。”
雷古勒斯忽然开口。
斯內普抬眼。
雷古勒斯看著他,语气真诚,
“很有斯莱特林特色。”
斯內普的额头跳起一根青筋。
“那不是阿尼马格斯。”
他说。
雷古勒斯语塞,但识趣的没有追问。
又是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
然后,倔强的雷古勒斯进行了第二次的社交尝试,语气带著期待的试探: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圣诞惊喜吗”
斯內普:
“大变活人什么的。”
雷古勒斯说。
斯內普盯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斯內普: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