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的双脚刚触及草地,膝盖发软,他的手臂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但他咬紧牙关,用扫帚勉强撑住了身体。
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试图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適。
高空的风声和摄魂怪的冰冷似乎还缠绕在耳边,他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当务之急是找到教父,至少得让他知道……
空气似乎波动了一下。
德拉科抬头,瞬间怔住。
埃德蒙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但出现在德拉科眼前的教父,却有些陌生。
埃德蒙的脸色苍白得惊人,眼睛里找不到半分往日的沉静与掌控,只剩下一种未褪尽的惊慌。
他的视线仓皇地落在德拉科身上,却好像无法立刻聚焦,只是徒劳地上下扫视。
“德拉科……”
埃德蒙的声音哑得厉害,完全失了平日的低沉悦耳,更像砂砾摩擦。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德拉科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终於埃德蒙一把抓住德拉科的胳膊,力道有些失控地重,但隨即又像被烫到般鬆了些,改为紧紧握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则急切,甚至有些笨拙地去碰德拉科的脸颊、额头,动作完全失了平日的精准与分寸。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告诉我,快告诉我!”
他的语速快而凌乱,
“我刚才看到……那么高……它们围上来……你……”
他甚至没有连贯地说完一个句子,平日里那种冷冽从容的语调碎得一乾二净。
隨即,他像是无法忍受这微小的距离,一步上前,手臂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急迫,將德拉科猛地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紧得让德拉科肋骨发疼,埃德蒙的手臂如同铁箍,將他死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德拉科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那完全失控的、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著他的耳膜。
埃德蒙甚至把脸埋进了德拉科湿冷的颈窝。
“教父……”
德拉科试图出声,声音闷在衣料里。
埃德蒙仿佛没听见,只是手臂收得更紧,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语调在德拉科耳边急促低语: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抓住你了……”
他反覆念叨著这几句,不像是安慰德拉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的手掌贴在德拉科背后,还在微微发著抖。
德拉科最初的惊愕慢慢沉淀下去。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教父被嚇坏了。
为了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埃德蒙。
那个永远沉稳的为他准备好一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像个……像个丟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恐慌而无措,所有成熟都在他险些遇难后崩裂。
一股奇异的镇定涌上了德拉科心头。
他感受著对方不寻常的轻颤,心里那点自己都没完全平復的后怕,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
“教父,”
德拉科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他甚至反手握住了埃德蒙有些发抖的胳膊,轻轻拉下来,用自己尚且冰凉但坚定的手握住埃德蒙的手。
“我没事。真的。你看,我好好的。”
他主动转了个圈,儘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动作儘量显得从容,甚至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就是有点冷。摄魂怪没碰到我,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多亏了……”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看著埃德蒙,
“多亏了你。你的守护神,非常……厉害。它一来,就全都不冷了。”
“你都不知道,那个破特被嚇得屁滚尿流都抓不稳扫帚,感觉下一秒就要哭著找妈妈了。”
他试著开了个笨拙的玩笑。
埃德蒙似乎被德拉科反常的镇定和主动的安抚弄得怔住了。
他眼里的慌乱慢慢沉淀,聚焦在德拉科平静的脸上。
“你確定”
埃德蒙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找回了些许条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德拉科,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充满了后怕的审视,
“没有头晕没有哪里痛要是有一点点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们马上去庞弗雷夫人那儿……”
“我確定,埃德蒙。”
德拉科肯定地点点头,甚至叫了埃德蒙的名字,挑了挑眉,
“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病床,而是一杯热腾腾的可可,还有你这件看著就很暖和的袍子。”
他指了指埃德蒙身上那件厚实的黑色羊毛长袍,语气带著点故意为之的轻快,试图驱散最后一丝凝重的空气。
埃德蒙看著他,良久,苍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
那层崩裂的慌乱缓缓收起,被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余悸,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被年幼者反过来安抚的不自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脱下自己的长袍,动作恢復了利落,不由分说地將德拉科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从肩膀到小腿,细致地拢好前襟,甚至將领口竖起来,不留一点缝隙。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颤抖,只是轻轻揉了揉德拉科的头髮。
“我们回去。”
他说,声音恢復了平稳。
裹在带著体温和熟悉气息的长袍里,德拉科顺从地被他揽著肩往城堡走。
德拉科悄悄鬆了口气,心里胀满了一种奇异的暖流。
他悄悄侧目,看向埃德蒙。
他看到了教父不为人知的、因他而生的脆弱瞬间,而自己,竟然成功安抚了他。
也许,在教父眼里他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证明了,自己也能成为让教父安心的那一方。
。
球场入口的喧譁被拋在身后,城堡走廊乾燥温暖的空气逐渐包裹了他们。
確认埃德蒙的步伐已经彻底恢復平稳,呼吸也归於绵长,侧脸虽仍有些苍白,但那份骇人的慌乱已全然收敛后,德拉科一直悬著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然后,那点属於十三岁少年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便像解除了封印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开始小声地、喋喋不休地抱怨:
“……嚇死我了,真的。它们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天都黑了……特別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他缩了缩脖子,似乎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扫帚都快抓不住了……破特那傢伙居然直接掉下去!笨死了……害得我更慌了……”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揽著他肩膀的手无声地收紧了些,拇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个无声的回应。
德拉科得到默许,抱怨得更具体了:
“……我討厌摄魂怪!长得难看,声音难听,感觉更噁心!魔法部干嘛放这么多进来都是饭桶吗福吉部长脑子里塞满狐媚子蛋了吧!我爸爸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他等著瞧吧!”
“你也不许放过他!”
少年的用词直接又带著惯有的刻薄。
“还有比赛!”
他忽然想起这茬,语气变得愤愤不平,
“我们马上就要贏了!我差点就抓住飞贼了!被这群破袍子一搅和,全完了!算谁贏还是重赛”
他越想越气,踢了一下走廊地面,可惜靴子裹在过长的袍子里,没什么气势。
他一路上小声嘟囔著,从摄魂怪的可怕,到魔法部的无能,到被中断比赛的憋屈,再到对格兰芬多可能藉此耍赖的怀疑……
像只被嚇坏了之后回到安全巢穴、开始嘰嘰喳喳梳理毛髮並发泄不满的幼崽。
埃德蒙始终沉默地听著,步伐稳定,时不时锁定在身侧的目光,泄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在臂弯里这个抱怨个不停的小傢伙身上。
德拉科那些充满孩子气的抱怨,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刚刚平復的心湖上,激起更深、更冰冷的涟漪。
嚇坏了。
討厌。
真烦人。
饭桶。
福吉。
尤其是最后那个名字。
埃德蒙的眼眸深处,寒意再次凝聚,却不再是惊慌,而是某种沉静却骇人的暴怒,如同冰封的海面下酝酿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