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下午,天色微阴,城堡走廊里已经提前飘荡起南瓜馅饼的甜腻香气。
埃德蒙正在处理几桩棘手的事务,关於学院分改革、教授评价、海格审判的听证会。
敲门声响起,规律而略显急促,带著某种熟悉的、不容忽视的节奏。
“进来。”
埃德蒙头也没抬,羽毛笔在另一份关於魁地奇球场长期维护预算的提案上流畅地批註。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晃了进来。
德拉科马尔福反手关上门,脸上掛起一个刻意调整过的、介於“礼貌问候”与“亲近隨意”之间的笑容。
“下午好,教父。”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软一些,灰眼睛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的迟疑,
“还在忙看来最近的事情確实不少。”
埃德蒙这才搁下笔,眼睛抬起,落在少年身上。
德拉科今天看起来格外整齐,袍子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似乎被精心熨烫过,脸上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属於“懂事晚辈”的体贴神色。
埃德蒙几乎瞬间看穿那层偽装下雀跃又带著点算计的心思。
“常规事务。”
埃德蒙简短地回答,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这个时间来找我,有事”
德拉科踱步到壁炉前,借著火光打量壁炉架上的一枚冰晶雕塑,仿佛只是隨意来访。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儘量显得轻快又不失体贴的语气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事……就是,嗯,万圣节前夕,霍格莫德周末就要到了,通知都贴出来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灰眼睛望向埃德蒙,试图捕捉对方脸上的细微变化。
“我知道最近肯定特別忙,校董会、课程评估、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
他挥了挥手,做出一个“我理解”的手势,语气越发“善解人意”,
“所以我也没指望你能……嗯,我是说,霍格莫德那种地方,对你来说可能太吵太幼稚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像带著小鉤子,悄无声息地飘向埃德蒙,观察著他的反应。
那副“我很懂事,我不要求”的姿態,演得几乎有七八分像,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期待的话。
埃德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光在德拉科铂金色的发梢跳跃,给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但少年那双灰色眼眸里,闪烁的是和他话语截然不同的、属於马尔福式的小狡猾和一种被骄纵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期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埃德蒙的沉默让德拉科心里那点假装的“体贴”开始鬆动。
怎么没反应
没听懂我的邀请吗
他皱了皱鼻子,决定稍微加强一点暗示。
“帕金森她们都说,第一次去霍格莫德有家人或者长辈陪著会更好,能帮忙参考哪些店值得去,哪些是骗小巫师的把戏……”
他嘟囔著,视线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当然,我自己也能搞定。克拉布和高尔肯定会跟著。就是……”
就是什么
他故意没说下去,留给埃德蒙想像的余地。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教父此刻应该会顺著他的话,至少问一句“就是什么”,或者主动表示“如果时间安排得开……”。
然而,埃德蒙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甚至有点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当然听出了德拉科的言外之意,也看穿了他那套以退为进的小把戏。
但他最近確实有几个无法推脱的会面,涉及到对卢平教学评估的后续跟进,以及和魔法部教育司一位官员的磋商,时间恰好撞上了霍格莫德周末。
“德拉科,”
埃德蒙的声音平稳,
“霍格莫德周末,我可能確实有安排。魔法部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德拉科脸上那层“善解人意”的假面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气。
灰眼睛里的期待迅速冷却,转而燃起一小簇被冒犯的火苗。
安排魔法部
那些无聊的官员和公文,比陪他去霍格莫德还重要
就在这一刻,斯內普教授的话,突然清晰地蹦回他的脑海——
“……似乎对波特先生颇为关注……”
现在这句话却像是一滴热油,滴在了他心头那点小火苗上。
关注波特
所以,教父有时间去“关心”那个疤头破特的学业,却没时间陪他第一次去霍格莫德
一种混合著独占欲受挫的恼怒,以及某种“我才是最重要”的篤定感,瞬间衝垮了德拉科勉强维持的矜持和那套迂迴战术。
斯莱特林的狡猾褪去,属於德拉科的、被娇惯出来的傲慢和理所当然占据了上风。
他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灰眼睛直直地盯住埃德蒙,先前那点刻意的柔软语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指控:
“安排和魔法部的官员吃饭还是审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卷宗”
德拉科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带著明显的不满,
“那波特呢你都能抽时间给波特『补课』,到了我就推三阻四的。”
他故意把“抽时间”和“补课”咬得很重,灰眼睛里满是控诉。
仿佛埃德蒙给哈利波特任何一秒钟的多余关注,都是对他德拉科马尔福的某种背叛和资源侵占。
德拉科继续,语气越发尖锐,夹杂著少年人特有的赌气,
“就连万圣节前陪您唯一的教子去一趟霍格莫德——我第一次去的霍格莫德!——都说『可能有安排』”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碰到办公桌的边缘。
“我是你最喜欢的人,不是吗”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宣告,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但隨即又用更强的气势掩盖过去,
“那陪我去霍格莫德不是应该的吗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重要的事情”指代得有些模糊,既像是说霍格莫德之旅本身,又像是在强调“陪伴”这个行为的重要性。
灰眼睛紧紧锁著埃德蒙冰蓝色的眸子,里面混合著倔强、委屈、以及依赖。
那种“如果你不答应,就是不在乎我”的潜台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控诉,瀰漫在空气中。
埃德蒙静静地听著他这一连串的“指控”和“宣告”,脸上那抹纵容的无奈却逐渐扩散,几乎要化为一丝近乎温软的笑意。
德拉科这副模样——
努力想显得成熟狡黠,却轻易被情绪左右,竖起满身尖刺只为爭取关注,最后又搬出“最喜欢的人”这种直白到有些幼稚的理由——
在他眼里,与其说是咄咄逼人的质问,不如说是一只矜贵的、炸了毛的幼猫在伸著爪子虚张声势地撒娇,生怕被冷落。
他清楚德拉科此刻的愤怒里,更多的是基於少年人的独占欲。
办公桌上那些亟待处理的文件,日程表上那些无法轻易改动的会面,在德拉科这副“理直气壮”的委屈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紧迫了。
埃德蒙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没有任何不悦,更像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认输。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德拉科,”
他的声音比刚才放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妥协,
“首先,关於给波特『补课』我想我们之前已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了。而且新来的卢平教授似乎对这项工作更有兴趣,波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他选择先澄清这一点,虽然知道德拉科未必全信。
“其次,”
埃德蒙的指尖在日程表上轻轻一点,一抹魔力光芒闪过,某个原本標註的会议时间被悄然抹去,替换成了一个简单的符號,
“魔法部那位官员的会面,可以调整到下周。他应该能理解家庭事务的优先性。”
德拉科的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先前的委屈和怒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但他努力克制著,不想让得意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至於霍格莫德……”
埃德蒙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安排,
“周末上午,我可以陪你去。但下午我確实有一个校董会的內部会议无法推脱。”
他看著德拉科,
“所以,我们只有上午的时间。你想去哪里蜂蜜公爵佐科玩笑店还是三把扫帚”
他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德拉科,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衝突”从未发生,仿佛调整重要会面、空出整个上午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德拉科心中的那点小得意和胜利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吧,他就知道!
教父当然是最在乎他的!
什么波特,什么魔法部官员,统统都得靠边站!
他才是那个能轻易让教父改变日程的人!
他努力想维持一点矜持和“刚刚明明是我有理”的傲娇姿態,清了清嗓子,灰眼睛闪烁著愉悦的光芒,开始掰著手指头数:
“蜂蜜公爵的新品糖果肯定要买,佐科店里据说来了些新的恶作剧道具,帕笛芙茶馆……”
他瞥了一眼埃德蒙的脸,及时把“据说很適合约会”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的装饰据说很特別。嗯,上午应该够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挑剔:
“不过,教父,您可別穿得太……『成熟』。我们是去霍格莫德,不是去威森加摩开庭。”
他想像著埃德蒙一身漆黑正式长袍走在满是南瓜和糖果装饰的街道上的样子,觉得那画面简直糟透了。
太有距离感了,不好。
埃德蒙看著他已经开始兴致勃勃规划行程的样子,几乎要忍不住把这个正在絮絮叨叨的小傢伙抱进怀里。
咳咳,但现在还有正事要忙,不能『玩物丧志』。
“我会考虑。”
他简单地回答,重新拿起了羽毛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但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此了,
“具体时间周六早上定。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指控』了,我建议你回去完成你的魔药课论文。斯內普教授应该不会欣赏任何理由的拖延。”
德拉科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
他像一只成功討到额外零食的猫咪,昂著下巴,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灰眼睛里闪著狡黠的光,最后確认般地问了一句:
“说定了周六上午不会又突然有『安排』吧”
埃德蒙连头都没抬,只是笔尖微微一顿,声音平稳无波:
“除非霍格沃茨临时塌了。”
德拉科满意地哼了一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轻快地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埃德蒙放下羽毛笔,看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眼里映著跳动的炉火。
桌面上,那份被修改了时间的日程表静静躺著。
他確实惯於掌控和计划,但总有些意外,或者说,总有些存在,能轻易地、理所当然地打乱他的步调。
而对此,他似乎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