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接过碗。筷子挑了两
“城东那个张屠户家。他婆娘养的鸡。我帮他劈了半天柴——他给了两个蛋。”
帮人劈柴换蛋。
温良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蹲在门槛上呼嚕呼嚕吃麵,吃得满头汗。
“老赵。”
“嗯”
“你想回去不想”
老赵的筷子停了一息。又夹起面继续吃。
“头儿问这个干啥。”
“问问。”
老赵把碗里的麵汤喝乾净。抹了把嘴。
“头儿。我跟你说个事。”
“说。”
“昨天我在城墙上站岗。叶山的人——那个叫叶柱的——他走过来跟我嘮嗑。嘮著嘮著聊到他家小子,说他小子今年八岁了,想送到学堂里去。我说学堂不是开著呢么,直接去。他说名额满了,得排队。排到他家不知道猴年马月。”
温良没打断他。
“然后他问我——你们苍狼营的人读不读书。我说读什么书,都是些杀人的粗胚。他就笑。说清和县的先生厉害,连县令的女儿都教。他说他想让小子將来也像县令的女儿那样,能识字会算帐。”
老赵把碗放在地上。
“头儿。叶柱那个人——老实巴交的。他说让小子读书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他挠了挠后脑勺。
“觉得人活在这地方是有盼头的。”
温良端著碗没说话。面凉了。荷包蛋泡在汤里,边缘软塌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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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留”
老赵的脑袋往胸口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记。
“头儿说留我就留,头儿说走我就走。”
温良把碗搁在铺边。“行了。出去吧。”
老赵走了。
温良在屋里坐到天黑。
入夜。
有人敲门。不是他手下的人——手下的人敲门是两短一长。这回是三下,均匀的。
温良开门。
叶笙站在门外。没拿枪。双手揣在袖子里——三月的夜风还带著凉意。
“温良。走一趟。”
温良跟著叶笙出了城西。两个人沿著城墙根往北走。月光不错——半月,能照清路面的碎石。
走了大约一里路,叶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坐。”
温良没坐。他站著。
叶笙坐了。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赵奉走了十天了。按脚程算——他的信现在应该到了靖王手里。”
温良没接话。
“靖王的回信——最快三月十二到。最慢三月二十。不管哪天——你得在回信到之前给我一个答案。”
月光照在温良的脸上。他的疤——从左眉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在光影里变成一条深色的沟壑。
“大人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温良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短——叶笙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
“大人。我有一个弟弟。”
叶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在寧州。靖王治下。他不是苍狼营的——他是个种地的。靖王分了他二十亩地。娶了媳妇,去年生了个儿子。”
“除名之后呢”
“除名之后——他的地收不收,我不知道。靖王的规矩是除名连坐——但连坐到什么程度,看靖王的心情。”
叶笙没说话。
温良抬头看了看月亮。
“大人。你问我想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跟你打了两场仗。城墙上那回,你从十步外扔枪钉死人——我当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跟著你比跟著靖王——活得久。”
叶笙差点笑了。忍住了。
“但我弟弟——”温良的声音低下去,“他一个种地的,连刀都不会拿。”
叶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弟弟叫什么”
“温朴。寧州丰县。”
叶笙在心里记下了。
“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內——我想办法把你弟弟的情况弄清楚。如果能捞——我捞。如果捞不了——你自己做决定。我不拦你。”
温良的身子动了一下。
“大人——”
“这不是交易。你在城墙上替瘦高个挡了一刀。这一刀——我记著。”
叶笙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七八步,回头。
“你那块军牌——別揣在身上了。叶山的人眼尖。”
温良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內衬。
叶笙走了。
温良站在城墙根里摸出那块铜牌。
狼头朝上。月光映在上面。
他把铜牌翻了个面。“建武三年授。”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铜牌塞进了脚下那块大石头的缝隙里。
塞得很深。不扒开石头找不到。
温良站起来。搓了搓手。回城了。
三月初十。
常武回来了。
四辆骡车,排著队从南门进城。第一辆装的是粗铁——一百二十斤,荆州集市上按市价买的。第二辆是盐和杂货。第三辆——空车,车板底下的暗格里藏著十五斤好钢。
好钢是陈海帮忙从官办铁行搞到的。没走陈海的帐——用的叶笙的银子,买的是铁行处理的“次品”。次品的意思是——批次不合格,不能列入军械目录。但对马奎来说,这批次品的成色比矿上的铁好了三个档次。
常武把暗格里的好钢翻出来,跟第一辆车上的粗铁混在一起。十五斤好钢分成了四块,夹在粗铁堆的中间层。
周恆在城门口支著秤。
“採买铁料——逐批称重。”
他把第一辆车上的铁一把一把搬上秤盘。总重——一百三十五斤二两。跟常武报的“一百二十斤粗铁加十五斤补充件”的数目——差二两。
“运输损耗”
常武抱著胳膊靠在骡车上。“路上顛的。有两块碰碎了一角。碎渣子我拿布包著的——在这。”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周恆打开一看——確实是碎铁渣子。用秤一称——二两半。
多了二两半。
周恆在本子上写:採买铁料总入库一百三十五斤二两。碎渣另计二两半。合计一百三十五斤四两半。
他合上本子。“好了。搬入库。”
常武鬆了口气。
叶笙在县衙等著。常武进来的时候,把陈海的回信递过来。
信不长。两页纸。
第一页——正事。陈海说荆州那边蜀军主力確实退到了夔州,但没有散。蜀王世子在收缩兵力,不像败退,更像是在重新编排。简王趁势收回了秭归,但没有追击——他也在等。
第二页——温良的事。陈海派人查了。温良的弟弟温朴,確实在寧州丰县种地。二十亩地是靖王三年前分的。去年娶妻,今年年初生了一个儿子。温朴本人没有任何军籍——就是个农户。
但有一条——温朴的二十亩地,地契上盖的是苍狼营的印。
这意味著这块地是苍狼营的军功田,掛在温良名下,由温朴代耕。温良被除名——军功田收回——温朴就没地种了。
寧州丰县距离靖王的势力范围核心——很远。但距离简王的北部边境——只有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