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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集:暗流涌动
    第107集:暗流涌动

    

    福州越来越不太平了。

    

    先是茶馆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三个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像是做生意的。可他们从来不去看茶山,也不去谈价钱,天天坐在柔远驿对面的茶馆里,从早坐到晚,点一壶最便宜的茶。茶凉了,续水。水凉了,再续。一壶茶喝一天。

    

    陈老板让伙计去对面买包烟丝。伙计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大对。他凑到陈老板耳边,压低声音:“老板,那几个人的不是福州话,也不是官话。是日语。”

    

    陈老板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烟丝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那就去干活。”

    

    伙计走了。陈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装出算账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瞟着街对面。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也正朝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那人把眼睛移开了。

    

    当天夜里,向德宏把所有人叫到后堂。灯点得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影子在墙上晃着。

    

    “对面来了生面孔。”向德宏的声音很低,“陈老板,你都看见了?”

    

    陈老板点头。“看见了。三个人,的日语。从早上坐到晚上,不走。”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被盯上了。从今天起,大家短时期内减少外出。买菜、买米、送信,能不出面的,尽量不要出面。”

    

    “大人,”毛允良坐在角里,腰板挺得笔直,“那我们就不出门了?”

    

    “出,要出。但不是谁都出。陈老板,你生意上的事,该办还得办。不要躲。一躲,他们更起疑。其他人,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在街上走动。尤其是和生人话,一句话都不要多。琉球话,不要。出了这个门,只福州话。”

    

    陈老板点头。“大人,会不会出事?”

    

    向德宏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大光明的。收留琉球人,记录琉球历史,写琉球的诗。这些事,哪一件见不得人?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

    

    “可日本人——”有人声。

    

    “日本人怕的不是我们做的这些事。”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他们怕的是这些事被人知道。被人知道了,他们做的事就藏不住了。所以,该做的事,继续做。该写的继续写,该记的继续记,该收的人继续收。”

    

    蔡大鼎坐在向德宏旁边,手里攥着笔。“大人,那您出门呢?”

    

    向德宏看着他。“我该出还得出。他们盯的就是我。我不出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第二天下午,向德宏带着蔡大鼎出门。两个人沿着闽江边走了很久。江面很宽,江水很急,浑黄浑黄的,从上游冲下来很多树枝和枯草。向德宏走得很慢,膝盖还疼,可他走得稳。蔡大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纸和墨。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看一片地。”

    

    “什么地?”

    

    “墓地。”

    

    蔡大鼎愣住了,脚步慢了一下,又跟上来。“墓地?琉球人的墓地?”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走到一片荒地边上,停下来。土是黄的,长着枯草,高高低低的。风一吹,枯草沙沙响。远处有几座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有。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雨磨得光光的。

    

    向德宏站了很久。他蹲下来,伸手拔掉了一根枯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圆,圆得像一个**。

    

    “琉球人死在福州,不能没有地方安葬。我来之前和当地人打听过了,这边有一片荒地,价钱合适。买了,作为琉球人的义地。”

    

    蔡大鼎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个圈。圈画的土很松,风吹过来,边缘的土被吹散了。

    

    “大人,我们现在钱紧张。陈老板那边开销大,修会馆、养人、收容遗民,银子每天都在往外流。再买地——”

    

    “我知道。”向德宏打断他,“可这笔钱,该花。人死了,要有地方去。不能像林世功那样,差点被人扔在乱葬岗上。林世功有陈宝琛替他话,有太后赏的墓地。以后的人呢?没人替他们话,谁给他们一块地?”

    

    蔡大鼎没有再话。他站起来,走到荒地的各个角,看了看,回来。“大人,这块地不。能埋不少人。”

    

    向德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埋不少人,可不希望埋太多人。能少埋一个,就少埋一个。”

    

    他们往回走。走到柔远驿门口的时候,向德宏忽然停下脚步。对面茶馆的二楼窗户开着,一个人探出头来,正朝这边看。向德宏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蔡大鼎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把头缩回去了,窗户还开着。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写名单。他把那份从姑米岛带回的海图摊在桌上,灯点得很亮。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在图上游走,从一个岛走到另一个岛,从那霸港走到福州,从福州走到北京。他走了很久。

    

    陈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张海图,没有问。

    

    “大人,您在想什么?”

    

    向德宏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姑米岛的位置上,按着那里。“在想琉球。”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您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这片海,我们还能再走一遍吗?”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回不回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老板。“陈老板,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不是我们现成的这些人,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陈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不是琉球人,是福州本地人。要可靠的,嘴严的。跟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的。日本人盯着我们,我们自己不方便做的事,他们来做。送信、打探、买货、走码头。这些事,我们不能亲自做,得有人替我们做。”

    

    他顿了顿。

    

    “陈老板,你过,生意还得做。这单生意,比茶叶贵。价钱你跟他们谈,不要省。”

    

    陈老板看着他,很久很久。灯影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陈老板出门了。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等到天黑,陈老板才回来。他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穿着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像个挑夫,像个码头苦力,像个在这座城里活了半辈子、谁也不怕谁也不靠的人。

    

    陈老板介绍道:“这是黄国良,福州本地人,在水码头混了大半辈子。人熟,路熟,码头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答应帮我们。”

    

    向德宏看着那人,打量了很久。“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黄国良点头。“知道。琉球人。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提过你们。我爹也提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黄国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鞋脱了,光脚站在地上,十个脚趾头粗粗的,像树根。

    

    “我的祖父,当年给琉球的贡船搬过货。他,琉球人厚道,讲信用。不像有的地方的人,拿了货不给钱。琉球人从不少一文。他还,琉球人不容易,漂洋过海来一趟,风里浪里,拿命在赌。他不帮,良心过不去。”

    

    他顿了顿。

    

    “大清帮不了你们,我自己不是大清。我没本事帮你们打仗,可跑跑腿、送送信,我能做。码头上有几个兄弟,跟我一样。有事你吩咐。”

    

    向德宏看了他很久。“多谢。”

    

    那天夜里,向德宏在后堂单独见了黄国良。灯只点了一盏,照在两个人之间。

    

    “黄国良,我要你做的事,难不难,容易也不容易。送信,打探消息,盯着码头上有什么人来,有什么人走。尤其是日本人。日本人的船停在哪里,下来多少人,在城里做什么,你都要替我盯着。”

    

    黄国良点头。“这个好办。码头上的人我都认识,生面孔一看就知道。”

    

    “还有一件事。”向德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城外,靠山,靠水,都行。没有人去,没有人注意。地方要大,能藏人,能藏东西。”

    

    黄国良想了一会儿。“城外有座山,叫鼓山。山里有几处荒废的庙,没有人住。我带您去看看。”

    

    “不急。”向德宏端起茶杯,没有喝。“你先去打探,不要让人知道。找到地方了,来告诉我。不要写在纸上,不要托人传话。你自己来。”

    

    黄国良站起来,抱拳。“明白。”

    

    从那天起,柔远驿的消息不再只靠驿站了。黄国良和他的几个兄弟,穿梭在福州的大街巷,把信送到码头,送进衙门,送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他们穿着普通,着福州话,混在人群里,谁也不多看一眼。有时候,向德宏都不知道信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陈老板只了一句:“办妥了。”

    

    向德宏终于有了一双可以伸出去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疤。可它能做事。能做那些他们自己做不了的事。

    

    向德宏站在柔远驿二楼的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闽江口的方向。江水浑黄,从上游冲下来,直奔大海。远处有一艘黑色的船,泊在江心,没有靠岸,也没有离开。它停在那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向德宏看着它,它也看着向德宏。

    

    它没有靠近。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福州的门户上。拔不掉,也吞不下。它在,就在提醒向德宏——你和那个地方,隔着这片海。这片海是你们的,也是他们的。可海不话。海只会流。

    

    向德宏把窗户关上。房间里暗了下来。他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写了一行字:

    

    “暗处的东西,不怕它看不见。怕的是它一直不动。动起来,才知道它要打哪里。”

    

    他把纸折好,没有装信封。他把纸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诗。八样东西,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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