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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这一辈子不是没见过扶不上墙的烂泥,但范金有这块泥,烂得格外別致。
烂到都已经被人从墙根底下铲起来了,他居然还有脸仰著脖子问凭什么铲他。
李主任站在居委会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看著范金有那张迷茫中带著不服、不服中带著委屈的脸,胸口那股压了一上午的火终於再也压不住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范金有。”李主任的声音忽然不像刚才那样暴怒了,反而沉了下来,沉到了一种让人听了比挨骂还难受的低冷。
“你就是一根朽木,烂到芯子里去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推荐你当这个居委会副主任。”
“那么多踏实肯乾的同志我不推荐,偏偏推荐了你——论资歷你不如孙会计,论稳重你不如张姐,论笔头你不如小王,可我偏偏就选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李主任,我想给咱们街道出份力』。”
“就冲这句话,我以为你是块好料子,我以为你虽然年轻、虽然经验不足,但至少有心。”
李主任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右手握著公文包的提手握得骨节发白。
他看著范金有的脸,那张脸上还带著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茫然和不服,似乎还在等著李主任给他一个解释。
这种茫然让李主任觉得比任何辩解都更加刺眼——犯了这么大的错,居然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在基层干了好些年,见过投机倒把的商贩在证据面前低头认错,见过违建的住户在通知单上签字画押。
但范金有这张无辜的脸,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连骂都不想再骂的疲惫。
“行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你跟我没有任何关係。”李主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哎,李主任,李主任……”范金有慌了,跟在后面追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李主任头也不回走了,他的背影在居委会门口被秋日的阳光拉得又长又直,然后一闪,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
他走得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朽木的气味熏坏了自己。
他还得去区里跟王区长当面解释清楚——昨晚小酒馆的事是范金有的个人行为,跟街道办毫无关係,更跟他李某人毫无关係。
他昨天晚上在家陪老婆孩子吃饭,连酒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得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匯报给王区长,一个字都不能漏。
范金有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半截身子探出去,嘴巴还张著。
那句没喊完的“李主任”就悬在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秋风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结了冰。几个居委会的职工各自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
有的低头整理文件,有的假装在看报纸,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真正落在手里的东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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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眼角余光都在瞟他,那目光里带著明晃晃的厌恶——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厌恶。
像是一屋子人围著一只打翻了的泔水桶,没人想沾,也没人想靠近。
范金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主任大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好歹给我说个明白——”
主任大娘,从自己的办事桌后面站起来。
她的头髮比早上更乱了一些,刚才李主任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把她也嚇得不轻,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她看著范金有,那种眼神是她看范金有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以前是欣赏和骄傲,后来是客气和容忍,现在只剩下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行了范金有,早点回去吧。”主任大娘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得像刚从地里干了一天活回来的老农。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著范金有那副还没开窍的样子。
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这个曾经看好的后生最后一次指点。
“以后也不用来居委会了。你犯了那么大的错误,组织上只是革了你的职,没有把你移交出去,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换成別人,就凭你昨晚在小酒馆说的那些混帐话,够蹲好几年班房的。你走吧,別在这里站著了,站在这里对谁都不好看。”
说完,主任大娘转过身去,走回自己的办事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去年的妇联工作手册翻了翻。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然后拿起搪瓷茶缸想喝口水,却发现茶缸刚才被李主任拍翻的时候已经倒空了。
她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直地盯著面前的墙壁,再也不看范金有一眼。
她心里也委屈——一大早就被李主任堵在办公室里一顿臭骂,她招谁惹谁了
她昨天晚上確实在家睡觉,范金有在外面胡说八道的事她连个风声都没听到,凭什么她要替他挨这顿骂
要不是她脾气好,换成別的居委会主任,早就把范金有骂得狗血淋头了。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单调地滴答作响,和角落里不知谁翻报纸的沙沙声。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说话,也没人看范金有。
他就像一块忽然从墙上脱落的旧砖,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却连一个愿意弯腰捡起来的人都没有。
范金有呆滯地,站在原地。他的中山装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一身,笔挺而整洁,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上衣兜里的钢笔还是別得端端正正的。
但现在这套行头穿在他身上忽然显得格外讽刺——他不是干部了,连居委会的门都不能再进了,这副打扮还有什么意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支磨掉了漆的钢笔,忽然觉得它硌得胸口生疼。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干什么了我
没有人回答他,办公室里只有掛钟的滴答声。王业今天的心情,倒是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