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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合营之后,资本家的身份只会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危险。
他是资本家——这个標籤,不管他捐不捐股份都摘不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主动捐了,至少能在態度的天平上给自己加一块砝码。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块砝码值不值,而是趁这天平还没完全倾覆,儘可能地挪出一点点安全的空隙。
在外人看来,娄家捐了厂子成了“无產之家”,好像是他放弃了摇钱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厂房可以捐,但那些藏在脑子里几十年的配方、工艺、经验和销路,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就算只剩下这栋红砖小楼,只要他还有这一身的本事,从头来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前提是——一家老小必须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场洪峰。
想到这里,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缓缓转过身来。
他走到沙发前,挨著女儿坐下,伸出粗糙却依然有力的大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晓娥,你听爹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经风雨之后的沉稳。
“你妈说的那些,轿车也好,待遇也好,那都是身外之物。”
“你爹这辈子穷过,也富过,穷的时候住在厂房后面的工棚里,一条棉被盖三年,冬天冻得脚上全是冻疮。”
“富的时候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歷过。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值得为它哭。”
“只要咱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待在这楼里,你好好念书,你妈身体硬朗,我就没什么不满足的。”
“你刚才说的话爹全听见了,爹很高兴。就冲你这句话,爹就敢说——我们娄家,倒不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谭氏,眼神里没有了在酒桌上的那种热络和圆滑,有的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最朴素的底气:
“咱们家现在就只剩下这楼和城里零散几个小铺面了。但这些不是负担,是底气。”
“拿著它,我和谭家表兄往南华的生意就能接上头。我不是那种坐吃山空的人,你知道的。这一关,咱们肯定能过去。”
谭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努力让自己重新笑起来。她看著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这一个多月下来,娄振华天天在外面东奔西跑,回来还要伏案写信、准备材料,经常熬到深夜两三点。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是亮的,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丈夫伏在书桌前的背影,耳朵里全是钢笔在纸张上划过时那种沙沙的声响。
他是在用最实际的办法,一步一步为这个家凿出一条生路来。
“行了,不早了,都去歇著吧。”娄振华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儿的头,又伸手把妻子从沙发上搀起来,动作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送妻女上了二楼,看著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自己却没有走向臥室,而是转了个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那张红木书桌上,檯灯的黄晕笼罩著一叠写满字的稿纸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帐本。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被他握了半辈子的钢笔。窗外四九城的灯火渐渐稀疏,梧桐叶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催他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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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抬头,继续在信纸上书写,给南华那边他在钢铁行业认识的几位华人富商,字字斟酌,笔跡工整。
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书房那一盏灯,还在娄家別墅二楼朝北的窗户后面,微弱而固执地亮著。
范金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自从那天在前门小酒馆见到徐慧珍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给拴住了。
那根线的一头系在徐慧珍的柜檯上,另一头系在他心尖上,每天下午街道办下班的钟声一响。
那根线就猛地收紧,拽著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门小酒馆的方向走。
他自己跟自己说这是去了解辖区內商户的经营情况,是工作的一部分,可每次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心跳都会不爭气地快上半拍。
连著好些天都是这样。范金有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前门小酒馆。
六张方桌永远挑最靠近柜檯的那一张——不是正对柜檯的,那个位置太明显,容易让人觉得他別有用心。
他挑的是柜檯斜对面靠墙的那张,坐下来正好能斜著看见徐慧珍在柜檯后面盘帐、打酒、招呼客人的侧影。
这个角度既不会太显眼,又能把她的举手投足尽收眼底,他觉得很满意。
每次他坐下来,赵德顺都会堆著笑迎上来问一句“范副主任今儿个喝点什么”。
范金有每次都点最便宜的小酒,一碟盐水花生能嚼一晚上。他不是捨不得花钱,他是觉得点便宜的酒显得朴素,像个人民干部的样子。
徐慧珍那种女人,肯定不会喜欢铺张浪费的做派。他喝得很慢,一杯酒能端在手里转悠大半个钟头。
在这大半个钟头里,他会找各种机会跟徐慧珍搭訕——有时候是问一句“今天生意不错啊徐掌柜”;
有时候是故作隨意地聊两句天气,有时候乾脆就是在她路过自己桌边的时候站起来点个头、问一声好。
每次徐慧珍礼貌而疏离地回他一句半句,他就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一整个晚上,骑车回家的路上都在傻笑。
今天是周末,街道办下午没什么事,范金有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
他一进门就看见徐慧珍正站在柜檯后面用抹布擦酒罈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匀称的小臂。
酒馆里还没上客,只有贺老头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扫地,蔡全无在后厨那边传来洗菜的水声。
范金有照例在那张靠墙的方桌前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小酒,一碟花生米,开始了他今天的“蹲守”。
徐慧珍擦完酒罈子,又开始盘帐。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著,节奏又快又脆。
范金有端著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里忍不住又把那天从刘婶嘴里套出来的信息翻出来回味了一遍。
十八岁,未婚,牛栏山徐家酒坊的长女,十四岁起就在酒坊里管帐待客。多好的条件,多能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