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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跟著爹在酒坊里长大,十来岁就站在柜檯后面帮客人打酒,个子还没有柜檯高的时候就学会了打算盘。
她喜欢做生意,那是打心眼里喜欢——喜欢把一坛坛新酿的酒摆放得整整齐齐,喜欢和客人聊几句家常拉近关係,喜欢月底合帐时分毫不差的成就感。
可是喜欢归喜欢,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做生意的本事再大,也只能给老爹和兄弟们打下手。
別人提到牛栏山徐家酒坊,夸的是“徐老伯的酒”,她永远排在后面。
可现在,王业把一整家酒馆的经营权交到她手里了。不是让她打下手,不是让她当职工,而是让她负责——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归她管。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一只翅膀被绑了很久的鸟,忽然有人把绑绳解开了,告诉她:飞吧,整个天空都是你的。
徐慧珍低下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復如常,只是嗓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压著什么情绪:
“王主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这份信任,我徐慧珍记一辈子。”
王业摆了摆手:“不说这个。咱们谈谈具体的事。”
“您说。”徐慧珍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本子被她翻得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家的帐目和杂事。
她翻开空白的一页,握笔的手稳稳噹噹,眼睛盯著王业,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王业看著她这副认真劲儿,心里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去牛栏山那次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眼里有火。
不是烧別人家房子的那种烈火,而是闷闷的、不灭的、藏在灶膛深处的火。这样的女人,只差一个支点。
“今天先定大框架,”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月薪暂定四十五元,等酒馆的盈利上来了再加。”
“这数不比你爹在国营酒厂少。第二,酒馆后面那间空房归你用,被褥家具让赵德顺今天就去置办,省得你牛栏山城里两头跑。”
“铺子里的事多,天天来回你吃不消,搬进来住,省事。”
“第三,你和赵德顺李茂才磨合几天,他们俩是我手下的老人了,刚来可能也有些想法,但你的权限我已经跟他们吩咐过了。”
“他们配合你,你多担待些,互相给个台阶,往后就是一家人。”
他放下手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说的这三点,你有什么想法就提。”
“趁我今天有空,咱们一次性说清楚。要是哪天人手不够,你也可以再招新的。”
徐慧珍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记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利落:
“王主任,四十五元我觉得定高了。按规矩新接管铺子的私方经理,头三个月一般是三十五元。再说我还要先熟悉一段时日,您给我开四十吧。”
王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没有先谈自己的待遇,反而把月薪往下砍了一截。
他见过太多人,在谈工钱的时候恨不得多要一块是一块,而徐慧珍,她自己把价钱往下压了五块。
“理由。”他不动声色地说。
“不是跟您客气。”徐慧珍放下铅笔,双手交叠在本子上,神態坦然。
“我算过了,酒馆现在的盈利情况还不明朗,我一来就拿比外面调来的经理还高的工资,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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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元的基数已经比一般工人高了,我拿得踏实。等我把酒馆的帐做上去了,到时候您想给我加多少,我绝不推辞。”
王业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那就依你,头三个月三十五。”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因为他知道徐慧珍说的是对的。
这个女人不光会做生意,还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份分寸感,比任何技术都值钱。
“还有別的吗”他问。
徐慧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的要点,然后合上本子:
“別的没有了,赵德顺和李茂才两位大哥我见过了,都是好说话的人,我会跟他们好好配合。”
“后院那间房我今天就能收拾,下午回去跟我爹说一声,明儿一早就搬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王业站起身来,朝前堂喊了一声,“德顺!茂才!过来一下!”
赵德顺和李茂才正在前堂擦桌子摆碗筷,听见王业喊,两人一前一后小跑著进了后院。
“德顺、茂才,从今天起,徐姐就是咱们德顺酒馆的新掌柜。”王业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称呼上该叫惠珍叫惠珍,该叫掌柜的叫掌柜的。日常经营的事,你们听她安排。钥匙、帐本、库存单子,今天全部交接清楚。”
赵德顺和李茂才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声应道:“明白了,王主任。”
赵德顺第一个走上前来,圆脸上堆满了笑,冲徐慧珍拱了拱手:
“惠珍,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我赵德顺是个粗人,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儘管说,千万別客气。”
李茂才推了推眼镜,也上前一步,说话比赵德顺慢半拍,却更加郑重:
“惠珍,帐本的流水和库存单都锁在柜檯
徐慧珍站起身来,冲两人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
“德顺哥、茂才哥,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大家互相照应。我初来乍到,酒馆的事还得跟你们多请教。”
三人寒暄了几句,赵德顺和李茂才便回前堂去拿帐本和钥匙了。后院里又只剩下王业和徐慧珍两个人。
秋风吹过老枣树,一颗干红枣落在石桌上,滴溜溜地滚了两圈停在徐慧珍手边。
她捏起那颗枣子,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忽然轻笑了一声:
“王主任,您给了我这片舞台,那就是信任我,虽然我现在还没开始干。”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会把德顺酒馆做成前门大街上最热闹的酒馆。你要是不信,咱们走著瞧。”
王业看她一眼,也笑了:“好,那就走著瞧。我希望有朝一日,小酒馆能成为京城里首屈一指的酒馆。”
“不过你记住——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谁也拦不住。但是,酒馆可以合营,经营酒馆的人才合营不了。”
“只要你把本事学扎实了,將来不管环境怎么变,你都有你的立足之地。”
他將桌上那坛徐家的小酒拿起来,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朝后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未停却扬声丟下一句话:
“记帐、经营你看著来,有事让小酒馆去找我。”隨即穿过前堂,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前门大街上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