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的出现。
对五姓七望来说。
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以前。
大唐的新产品、新技术、新作物。
来路不明。
五姓七望可以慢慢查。
慢慢布局。
慢慢渗透。
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对手”。
但现在。
对手有名字了。
有身份了。
有天子的背书了。
他不再是一个影子。
他是一个实体。
一个受天子保护的实体。
动他。
就是动天子。
崔敬之把茶杯放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害怕的叹气。
是棋手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棋局时的叹气。
“陆辰。”
他低声念了一遍。
“有意思。”
“你终于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那就让老夫好好看看。”
“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当天晚上。
崔敬之的书房里坐了五个人。
五姓七望在长安的几位话事人。
门窗紧闭。
灯火微暗。
他们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
外人不知道。
但第二天。
五姓七望在长安的所有动作。
全部停了。
不是放弃。
是收缩。
是等待。
是重新评估形势之后的战略后退。
因为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陆辰有了“客卿”的身份。
天子用“寝食难安”四个字护着他。
现在动他。
等于自寻死路。
他们需要等。
等一个陆辰犯错的机会。
等一个天子对陆辰失去耐心的时机。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手的理由。
五姓七望最擅长的事情。
不是进攻。
是等待。
他们等了几百年。
不介意再等一等。
同一个晚上。
陆辰回到了现代这一侧。
他从分界线那边走过来。
脱掉了身上那件淡灰色的大唐素袍。
换上了自己的T恤和运动裤。
把李丽质给他的白玉簪从头发上取下来。
放在桌上。
头发散下来。
他又变成了那个现代的陆辰。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
冰箱嗡嗡响着。
窗外是北方城市的夜色。
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
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车灯扫过窗帘。
留下一道快速移动的光。
然后消失。
陆辰坐在电脑前。
他打开了手机。
银行App。
余额还有几十万。
他看了一眼。
然后关掉了。
冰箱里有吃的。
昨天买的面包和牛奶。
还有半盒鸡蛋。
房租这个月已经交了。
水电费自动扣款。
他的现代生活。
简单到几乎不需要他操心。
一切都是自动运转的。
他坐在椅子上。
看着桌上那根白玉簪。
玉簪在台灯的光下微微泛着光。
温润的白色。
像月光凝固了。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的事。
甘露殿。
烛光。
李世民站在他面前。
弯腰行礼。
一个天子。
一个征服了天下的男人。
站在他面前。
弯下了腰。
那一刻。
陆辰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很清晰的、无法回避的念头。
他已经陷进去了。
彻彻底底地陷进去了。
一年多前。
他是一个银行卡里只有二百三十七块钱的前医药代表。
一觉醒来。
出租屋的卧室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边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大唐。
是一个拿着匕首对着他的公主。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是怎么活下去。
是怎么交房租。
是怎么不被那个公主捅死。
后来他想的是什么?
是怎么救她的哮喘。
是怎么救皇后的病。
是怎么帮大唐度过蝗灾。
是怎么让棉花在关中种出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每一步都觉得“只是帮一个忙”。
每一步都觉得“做完这件事就可以停了”。
但他没有停过。
一次都没有。
因为每一次做完一件事。
他就会看到下一件事。
而下一件事。
总是跟分界线那边的人有关。
跟那个穿着他卫衣缩在红木床上的人有关。
跟那个嘴硬心软、傲娇到骨子里、但会在深夜把手伸过分界线放在他脸上的人有关。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帮忙”而是“心甘情愿”的?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蛋炒饭的那一天。
也许是卫衣的那一天。
也许是月光的那一天。
也许是她把手放在他脸上的那一天。
也许每一天都是。
陆辰关掉了电脑。
他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对面是大唐的深夜。
寝殿里很暗。
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里亮着。
李丽质已经睡着了。
她睡在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床上。
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穿着那件深灰蓝色的卫衣。
就是陆辰买的两件卫衣里的那件蓝色的。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穿它睡觉。
卫衣的帽子没有戴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黑色的头发铺在淡色的枕面上。
她的脸侧对着分界线这边。
睡着的时候。
她的眉头是松的。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
呼吸很轻。
很均匀。
像一只小猫。
卫衣的袖子太长了。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面。
只露出几根指尖。
指尖搭在枕头边上。
陆辰站在分界线这边。
看着她。
一千四百年的距离。
被这条看不见的线缩成了三步。
三步之外。
是大唐。
是贞观。
是一个他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世界。
三步之内。
是他的出租屋。
是二十一世纪。
是一个跟大唐毫无关系的现代。
但这三步。
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走了一年多。
他再也走不回来了。
他看着李丽质。
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动。
她的睫毛在光影里一动一动。
像是在做梦。
不知道在梦什么。
陆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不会走的。”
说完。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关了台灯。
出租屋暗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
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
他躺到自己的床上。
闭上眼。
分界线那边。
油灯还亮着。
李丽质还在睡。
卫衣的袖口还露着那几根指尖。
两个世界。
一条线。
两个人。
隔着一千四百年。
但呼吸声混在了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现代的。
哪个是大唐的。
..........
陆辰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现代的光。
是大唐那边的光。
早晨的太阳从寝殿的窗子射进来。
穿过分界线。
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
翻了个身。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明确。
像是有一道目光。
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不重。
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