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消息这种东西。
不是朝廷想瞒就能瞒住的。
第一份关于棉花的消息走出长安。
是通过商队走的。
往北。
往西。
往南。
往东。
四个方向。
往北的消息说:“长安那边出现了一种叫棉花的东西。比羊绒还暖。”
往南的消息说:“长安出了一种新作物。可以做被子做衣裳。”
往东的消息说:“朝廷划了三千亩地种这个。明年要全面铺开。”
往西的消息说:“长安棉花。比西域的还好。”
往西。
这条路上的消息。
最快传到了一个地方。
凉州。
凉州是大唐和西域的交界。
是商路上的重要节点。
任何来自西域的胡商来大唐。
都要先经过凉州。
任何从大唐去西域的中原商人。
都要先在凉州整顿。
凉州的胡商旅店里。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在交换。
那一天。
一个从长安回来的中原商人。
在凉州的酒楼里喝酒。
他喝醉了。
醉得话很多。
他说:“你们知道吗。我从长安回来。”
旁边一个胡商抬头。
“长安怎么了?”
“长安出了一种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叫棉花。”
胡商愣了一下。
“棉花?什么棉花?”
“就是那种白白的、软软的、絮在被子里很暖的东西。”
胡商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什么?”
“棉花啊。我说错了?”
“你再说一遍。”
“长安出了棉花。朝廷正在全国推广。”
胡商放下了酒杯。
他没有再说话。
他离开了那个酒楼。
回到自己的客房。
立刻写了一封信。
信用胡文写的。
写完之后他叫来自己的伙计。
“今晚就走。”
“上哪去?”
“高昌。”
“这么急?”
“急。”
“什么消息?”
胡商把信封封好。
他低声说。
“中原。”
“出棉花了。”
伙计的脸色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拿了信。
牵着马。
连夜走了。
高昌。
在凉州西北方向。
是西域诸国之一。
也是棉花的主要产地之一。
高昌的棉花种植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
每年高昌产的棉花。
一部分自用。
一部分卖给周围的国家。
一部分通过商路运到大唐。
运到大唐的这一部分。
在长安的市场上叫做“白叠布”。
价格非常贵。
不是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
但即便如此。
每年也能卖出去不少。
因为大唐贵族对这种新奇的舒适面料感兴趣。
这一部分收入。
是高昌商人的命脉之一。
也是高昌国的财政来源之一。
那封信送到高昌。
是七天之后。
七天里。
那匹马跑死了一匹。
伙计换了三匹。
没有停。
信送到一个商号的总掌柜手里。
掌柜姓康。
四十多岁。
满脸络腮胡。
眼神锐利。
他叫康延寿。
是高昌最大的商号“延寿行”的当家人。
他的商号在凉州、长安、洛阳、敦煌、龟兹都有据点。
他二十多岁就开始做棉花生意。
到现在做了二十年。
康延寿打开信。
看完。
他把信放在了桌上。
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
对身边的副手说。
“备马。”
“老爷上哪?”
“长安。”
副手愣了一下。
“老爷您今年已经去过两次长安了。”
“再去一次。”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老爷这是有什么急事?”
康延寿看着自己的副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副手看完。
副手的脸色也变了。
“老爷。”
“嗯。”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
“嗯。”
“那我们……”
“那我们的棉花生意要完了。”
康延寿替副手说完。
副手不敢接话。
康延寿站起来。
走到窗边。
高昌的天是蓝的。
非常蓝。
干燥的、热的、毫无云彩的蓝。
他望着那片蓝。
望了很久。
“我不信。”
他说。
“我不信中原能种出比我们好的棉花。”
“中原不种棉花已经一千年了。”
“突然就出来了?”
“种子从哪来?”
“工艺从哪来?”
“经验从哪来?”
“我去看看。”
他转身。
“看完再说。”
副手点头。
康延寿没有再多交代什么。
他走出商号。
走到院子里。
仰头看了一眼那片蓝天。
然后他低下头。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长安城的崔敬之看了都会觉得熟悉的表情。
老狐狸闻到了猎物气味的表情。
只不过这一次。
不是猎人在长安。
是猎人在高昌。
“中原棉花。”
他低声说。
“我倒要看看。”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康延寿到长安。
是七月初。
他从高昌出发的第二十二天。
入了长安城的金光门。
他没有去客栈。
他直接去了延寿行在长安的分号。
分号在西市。
是延寿行最大的一处铺面。
三进的院子。
后院专门做胡商接待。
康延寿一到。
分号的二掌柜立刻迎了上来。
“老爷您怎么这时候来。”
“事急。”
“事急到您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情。”
康延寿没有回答。
他走进后院。
坐下。
让人上了一壶茶。
茶上来。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第一句话。
“棉花。”
二掌柜愣了一下。
“什么棉花?”
“长安出了棉花。”
二掌柜的脸色立刻变了。
“老爷。”
“嗯。”
“这事是真的。”
“细节。”
“司农寺已经划地了。三千亩。位置在长安城南。”
“种了?”
“还没。要等今年秋后整地,明年春种。”
“那今年呢?”
“今年已经有了一批棉花。”
“从哪来?”
“长乐公主寝殿后院。试种的。”
“多少?”
“十株。”
“多少斤?”
“具体不知道。但据说足够给陛下絮一床被子。”
“陛下盖了?”
“盖了。”
“好不好?”
“陛下下了一句话。‘以后冬天朕都盖这个’。”
康延寿端着茶杯。
茶杯停在半空。
很久。
他放下了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
很轻。
但是稳。
“你接着说。”
“老爷您要听到哪一层?”
“种子哪里来的。”
二掌柜的手心冒了一点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爷。这一点。我们查不到。”
“查不到?”
“是。我们派人去问过司农寺的下层文吏。”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知道。”
“不知道。”
康延寿重复了一遍。
“种子是司农寺种下去的。”
“种子从哪里来司农寺的人也不知道?”
“种子是从一个人那里来的。”
“哪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