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
“从第一次婚期推迟的时候,臣就察觉了。”
长孙无忌说。
“第二次推迟的时候臣确认了。”
“第三次推迟的时候臣已经在心里放下了。”
“臣只是没办法对冲儿说。”
“因为冲儿是真心喜欢公主的。”
“做父亲的。没办法开口对儿子说‘你不要喜欢那个姑娘了’。”
“所以臣一直拖着。”
“拖到今天陛下把臣召来。”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老兄弟。
四十多岁的长孙无忌。
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太原起兵的时候,长孙无忌的头发还是乌黑的。
时间是真的过得快。
“辅机。”
“臣在。”
“这桩婚事。朕不能让冲儿吃亏。”
长孙无忌点头。
“臣知道陛下的意思。”
李世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
放在案上。
推过去。
长孙无忌展开。
是一份补偿方案。
第一条。
加封长孙冲,从秘书丞升任秘书少监。品级提两级。
第二条。
另一位公主,城阳公主,今年也到了及笄之年。可以与长孙冲另订婚约。
第三条。
长孙家再加食邑三百户。
第四条。
长孙无忌本人的食邑再加五百户。
长孙无忌看完。
把纸折好。
放回了案上。
“陛下。”
“嗯。”
“臣不要食邑。”
“朕知道你不缺。”
“但是陛下要加,臣也不推辞。这是陛下的情谊。”
“嗯。”
“升冲儿的官。臣谢陛下。”
“嗯。”
“至于城阳公主。”
长孙无忌停了一下。
“臣回去问问冲儿。”
“如果冲儿愿意。臣亲自去求陛下。”
“如果冲儿不愿意。也请陛下不要强求。”
李世民点头。
“这是自然。”
“朕不会用一个公主去强补另一个公主留下的位置。”
“要看冲儿自己的意思。”
“多谢陛下。”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
“陛下,臣敬您一杯。”
“敬什么?”
“敬二十多年前太原起兵的那个秋天。”
李世民也端起酒杯。
“敬玄武门那个晚上。”
两个人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长孙无忌放下杯子。
站起来。
行了一个礼。
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之礼。
是老兄弟之间的那种、带着点随意但又带着深情的礼。
“陛下。臣先告退了。”
“嗯。你回去吧。”
“陛下也早些歇息。”
“嗯。”
长孙无忌转身走出了甘露殿。
夜已经很深了。
长安城里飘着小雪。
他上了马车。
车夫问他回府还是回家。
“回家。”
他靠在车壁上。
闭上了眼。
心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失望是有的。
但没有怨恨。
他和李世民之间不可能有怨恨。
那种交情已经超越了一桩婚事。
他只是为儿子心疼。
心疼那个等了六年的儿子。
马车在雪夜里缓缓前行。
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
很快又被新下的雪覆盖了。
长孙府。
长孙无忌回到家已经是丑时了。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屋子。
他去了儿子的院子。
长孙冲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睡。
长孙无忌敲了敲门。
“冲儿。”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
长孙冲开了门。
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没有解开。
头发也没有解。
只是坐在案前。
案前有一卷书。
是他这几天在读的《春秋》。
但书是摊开的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没有在读。
“父亲。”
他让开门。
长孙无忌走进去。
屋里的炭炉烧得很旺。
但长孙冲的脸看起来还是有些白。
父子两个人没有坐下。
站在屋子中央。
长孙无忌看着儿子。
他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
最后选了最直接的那种。
“冲儿。”
“父亲请说。”
“你和公主的婚事。”
长孙冲的手指攥了一下。
但他没有低头。
他直视着父亲。
“怎么了?”
“陛下今晚召我去了甘露殿。”
“嗯。”
“公主今天去见陛下了。”
“嗯。”
“她说她不嫁。”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长孙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长孙无忌看着儿子。
他心里一阵酸。
“冲儿。”
“父亲。”
“你没什么要说的?”
长孙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父亲。”
“嗯。”
“我等了两年。”
“我写了三十六封信。”
“公主没有回过一封。”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心里有别人。”
“或者她心里没有别人。但一定没有我。”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长孙无忌的喉咙有些紧。
“今天公主自己说了。”
“我就承认吧。”
长孙冲的嘴角牵起来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难看的表情。
“陛下还跟父亲说了什么?”
“陛下愿意升你的官。秘书丞升秘书少监。”
“嗯。”
“陛下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城阳公主另结婚约。”
长孙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
走到案前。
拿起那卷《春秋》。
合上了。
放在案边。
然后他站着。
背对着父亲。
站了很久。
“父亲。”
“嗯。”
“官职我领。”
“是陛下的恩典。”
“但是婚事。”
“儿子不要了。”
长孙无忌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口。
“父亲,儿子知道您是为我好。”
长孙冲还是背对着他。
“但我不是那种能因为一个人走了就立刻找下一个的人。”
“我喜欢公主六年。”
“六年。”
“我不是喜欢‘一个公主’。”
“我是喜欢‘长乐公主’。”
“不是任何一个公主都能替代。”
“所以城阳公主。”
“儿子不敢娶。”
“那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儿子不能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姑娘。”
“那样的话。”
“等于儿子把公主对儿子做的事,转头对城阳公主做一遍。”
“儿子做不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儿子身后。
看着儿子的背影。
他的眼眶红了。
他今年四十多岁。
做了一辈子的宰相。
见过朝堂上最复杂的算计。
见过战场上最血腥的杀戮。
可他最心疼的。
是这个。
是他儿子这一刻的背影。
一个等了六年的年轻人。
一个被悄无声息地拒绝的年轻人。
一个连“另找一个公主”的补偿都不愿意接受的年轻人。
“冲儿。”
“父亲。”
“你要不要。”
“儿子不要。”
长孙冲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父亲替儿子谢过陛下。”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爹知道了。”
他转身。
走出了儿子的屋子。
屋门关上的时候。
他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也像是一声呜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门外。
在雪地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