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陆辰觉得屋子里只剩下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种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者比前者还响。
他打完了一行字。
手指停在键盘上。
又一行。
再一行。
他写的什么?
他不知道。
过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也说不清。
可能是几分钟。
可能是十几分钟。
他打完了一段。
视线还是没有从屏幕离开。
但手指停了。
他慢慢地。
慢慢地。
抬起右手。
离开键盘。
朝旁边移动了三寸。
覆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
几乎没有压力。
只是覆上去。
她的手。
是凉的。
因为大唐那边很冷。
她的袖子刚才一直缩在那边。
他的掌心是暖的。
因为他的手一直在键盘上打字。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
那颗很小的痣。
被他的掌心盖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
她也什么都没说。
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过了几秒。
陆辰感觉到。
她的手指。
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是被触碰的刺激引发的本能反应。
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然后——
她的手。
在他掌心底下。
慢慢地。
慢慢地。
翻转了过来。
从手背朝上。
变成了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张开。
轻轻地。
嵌进了他的手指之间。
十指。
交扣。
陆辰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恢复。
但节奏完全乱了。
她的手不大。
刚好嵌在他的手里。
严丝合缝。
像是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都看着桌面。
没有对视。
没有说话。
就这样牵着。
十指交扣。
她的手在他这一边。
她的身体在分界线那一边。
一道无形的线从他们的手腕穿过。
把两个人分割在两个世界里。
一边是现代。
一边是大唐。
一边是二十一世纪的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
一边是贞观八年的长乐公主寝殿。
中间隔着一千四百年的时间。
和一道随时可能关上的裂缝。
但此刻。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陆辰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指之间轻轻收了一下。
又松开。
又收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话。
但没有用嘴说。
他也用手指回应了一下。
一样轻。
一样不出声。
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
还有分界线两边不同的空气。
她那边的寒。
他这边的暖。
在交扣的十指之间融合了。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松开。
那之后的几天。
陆辰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
严格来说,只变了一件事。
他开始疯狂地写东西。
从早上睁眼到深夜。
吃饭的时候也在写。
连去厕所都会把手机带进去,在备忘录里继续打字。
第一天。
他写完了制糖工艺的完整版。
不是之前那个三步简版。
是从选料、砍甘蔗、榨汁、沉淀、过滤、脱色、结晶、晾晒的每一个环节。
每一步都标注了温度、时间、用料比例。
五千字。
配了十二幅图。
第二天。
他写完了精盐提纯的完整工艺。
三千字。
配了八幅图。
第三天。
他写完了红薯种植的全周期手册。
八千字。
配了二十多幅图。
第四天。
玉米种植手册。
第五天。
开始写基础医学知识。
人体解剖的简化版。
常见疾病的识别。
基础药材的现代化学名对应。
急救手法。
产科知识。
小儿常见病。
一天写一个模块。
每写完一份就打印出来。
用A4纸。
不是为了美观。
是为了让李丽质带进宫之后方便抄写。
现代的纸张在大唐太醒目了。
她需要把内容誊写到大唐的纸上。
才能流传下去。
李丽质一开始没察觉。
她以为陆辰只是在准备下一批要教给大唐的东西。
像之前的白糖、红薯、五香料一样。
一件一件来。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陆辰不是“一件一件”在写。
是“所有能想到的都一起写”。
速度快得惊人。
密度高得吓人。
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
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吃饭也不认真。
有一次他端着一碗泡面走到分界线旁边。
左手端碗,右手还在打字。
泡面汤洒了一桌子。
他随便擦了擦继续写。
第六天晚上。
李丽质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陆辰。”
“嗯。”
“你在交代后事。”
陆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而且是那种精准到让人无法反驳的陈述句。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
他才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转过椅子。
面向分界线。
面向她。
“你发现了。”
“我又不是瞎子。”
李丽质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很平。
“最近分界线波动得越来越厉害。”
陆辰的声音也很平。
“上周只有一两次不对劲。这周每天都有。”
“今天早上我试着过去。被挡了四次才过去。”
“下午又有一次,我的手被推回来了。”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关。”
“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可能十年后。”
“但它迟早会关。”
他停了一下。
“万一有一天它真的关了。你们得能自己走下去。”
“制糖、制盐、种红薯、种玉米、基础的医学知识。”
“这些东西我一旦不在了,大唐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我必须在它关之前,把所有能留下来的东西都留下来。”
李丽质听着。
表情没有变化。
或者说,有变化,但看不太出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陆辰。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总想着‘万一’。”
“不想不行。”
“那你想没想过。”
她的声音轻了一度。
“万一它不关呢?”
陆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万一它不关。”
李丽质重复,“万一你一直都在。”
“那你打算。”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一辈子就这么隔着一条线?”
这个问题。
陆辰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是没想过。
他是不敢想。
因为不管回答“是”还是“不是”。
后面都是一大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回答“是”。
一辈子两个人隔着一道线过。
这叫什么生活?
他就算愿意,李丽质也愿意。
她还要嫁人。
她还要有自己的生活。
大唐的公主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
回答“不是”。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解决这道分界线。
要么把它彻底打开。
要么把李丽质接过来。
要么他过去。
每一种都是他目前做不到的事。
所以他一直没想。
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每天做饭、写方案、解决大唐那边的危机。
这些事情让他很忙。
忙到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个问题。
但李丽质今天把它端到他面前了。
端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她在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