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李丽质回来的时候,照例先拿了卫衣披上。
然后走到分界线旁边坐下来,等牛奶。
但今天陆辰没有端牛奶。
他端了一碗水。
和一小截甘蔗。
甘蔗是他下午特意去水果店买的。
北方城市卖甘蔗的不多,跑了两家才找到。
“今天不喝牛奶?”李丽质瞥了他一眼。
“今天上课。”
“上课?”
陆辰把那截甘蔗递过去。
“这个你认识吧?”
李丽质接过来看了看。
“甘蔗。南方的东西,宫里偶尔能见到。”
“你们大唐用甘蔗熬糖,对吧?”
“嗯。熬出来黑乎乎的,又苦又涩,不好吃。”李丽质皱了皱鼻子。
“知道为什么又苦又涩吗?”
李丽质想了想,摇头。
“因为你们的工艺太粗了。”
陆辰在电脑桌上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画。
“甘蔗汁里面有糖分,这个你们知道。但甘蔗汁里不只有糖。还有大量的杂质——泥沙、纤维、植物里的苦味物质,乱七八糟一大堆。”
“你们直接把甘蔗汁丢进锅里熬,这些杂质也跟着一起煮了。最后出来的糖当然又黑又苦——那不是糖的味道,是杂质的味道。”
李丽质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这个解释她听懂了。
“那白糖是怎么做的?”
“关键就三步。”
陆辰在纸上画了三个大圈,标上数字。
“第一步,去杂质。”
“甘蔗榨出汁之后,往里面加石灰水。”
“石灰水?”李丽质一愣,“烧城墙用的那个石灰?”
“对。石灰溶在水里是碱性的,能让甘蔗汁里的杂质凝结成块,沉到底下去。上面的清液就干净了。”
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石灰水沉淀”四个字。
李丽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
“第二步,脱色。”
“沉淀完的糖水虽然干净了,但还是黄的。因为里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色素。”
“这时候用木炭。”
“把糖水慢慢倒进一层木炭里过滤。木炭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孔,能把色素吸附掉。过滤出来的糖水就是透明的了。”
第二个圈——“木炭过滤”。
“第三步,结晶。”
“把透明的糖水倒进锅里,小火慢慢蒸发水分。水蒸干了,锅底剩下的就是白糖。”
第三个圈——“蒸发结晶”。
陆辰放下笔。
“三步。就这三步。”
“甘蔗你们有。石灰你们有。木炭你们有。锅和灶你们也有。”
“唯一缺的,就是这三步工艺。”
李丽质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石灰水沉淀。
木炭过滤。
蒸发结晶。
三个步骤。
每一个用到的东西都是大唐最常见、最廉价的材料。
可组合在一起——
就能造出让整个长安城为之疯狂的白糖。
李丽质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身体不舒服。
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
“你的意思是……”
她抬头看着陆辰。
“我们可以自己造白糖?”
“不是‘可以’。”陆辰纠正她,“是‘必须’。”
“我从这边搬糖过去,量有限。但如果你们在大唐本地建作坊——甘蔗有多少,糖就能产多少。”
“南方的甘蔗地那么多,原料根本用不完。”
李丽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石灰水沉淀——石灰,长安城外有的是石灰窑。
木炭过滤——木炭,冬天烧炭取暖的炭贩子满街都是。
蒸发结晶——一口锅,一堆柴,谁家都有。
成本呢?
几乎没有。
甘蔗是地里长出来的。
石灰、木炭、柴火——加在一起值不了几个钱。
而产出来的白糖——
一两换十两白银。
李丽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要是让母后知道……”
“你母后知道了大概会立刻在南方圈地种甘蔗。”陆辰笑了一下。
李丽质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严肃。
“陆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嗯?”
“你在把一座金山交给大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掌握了这个工艺,就等于掌握了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不是之一,是最。”
“五姓七望垄断了盐铁茶马,可他们没有这个。”
“谁有了这个,谁就多了一条和五姓七望抗衡的路。”
陆辰看着她。
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政治嗅觉比自己敏锐得多。
他想到的是商业利润。
她想到的是天下格局。
“所以这张纸——”
李丽质把那张写着三步工艺的纸从桌上拿起来。
小心翼翼地折好。
像折一道圣旨。
“我要亲手交给母后。”
“只能母后知道。”
“父皇那边……”她犹豫了一下,“暂时也先不说。”
陆辰挑眉。
“你父皇不是刚入了一成吗?”
“入了一成是卖方糖的生意。”
李丽质把纸收进袖子里。
“制糖的工艺是另一回事。这是根基。根基不能轻易示人。”
“父皇性子急,万一脱口而出让朝臣知道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陆辰听懂了。
制糖工艺一旦泄露,五姓七望分分钟就能复制。
到时候垄断优势就没了。
必须把技术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你说得对。”陆辰点头,“先告诉你母后。让她安排可靠的人,在南方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试产。”
“试产成功了,再慢慢扩大规模。”
“一步一步来。”
李丽质重重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低头看着袖子里那张纸。
忽然抬起头。
“陆辰。”
“嗯?”
“你就这么把这个教给我了?”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
“这个工艺值多少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就不怕我拿了就不认人?”
陆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是那种人吗?”
李丽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别过脸去。
“本宫只是提醒你,做生意不能这么大方。”
“嗯,谢谢提醒。”
“哼。”
她裹紧了卫衣,背对着他坐着。
耳朵尖红了一片。
沉默了几秒。
“牛奶呢?”
“今天不是说上课吗——”
“上完课就不能喝牛奶了?”
“……行,我去热。”
陆辰起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谢谢。”
轻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风吹过帘帐的声音。
陆辰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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