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第一镇巡逻队终於赶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步兵就是这样的,机动全靠两条腿,累得要命。
巧了,又是老熟人。
营官刘铭传骑一匹黄驃马,手按枪柄,眼神狐疑。
“沈兄弟,我今儿正好当值巡逻,听见你这边有枪声就带人过来了。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恰好遇到间谍了。”
“啥”
“燕京城都快成东桑人的炕头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刘兄,你们第一镇的营区也要多加小心。”
“这个不劳你操心了。敢进军营我看他们是打著灯笼进茅厕——找死。”刘铭传翻身下马,扯著沈墨卿走到一旁,压低声音。
“沈老弟,我告诉你一个军事机密吧。”
“你先別说,让我猜猜看,是不是第一镇出兵了”
“你咋知道的”
“我瞎猜的唄。”
“三天前,聂士成率两营步兵、一营炮兵、一营輜重兵坐火车走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奉天了。”
“朝廷终於开始反击了!”
“是啊。”
………
俩人一道爬上附近的小山坡,並排站立,朝著西边稠密的居民区眺望了一阵子。
“沈老弟,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什么实话”
“咱们到底是输了还是贏了”
“李统制没告诉你吗”
“没。他只是嘱咐卑职严加巡逻,尤其是在你们燕山重工附近多逛几圈。所以,咱们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你觉得呢”
沈墨卿的表情似笑非笑,似绷非绷。
寒风中
刘铭传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声音微不可查:“我知道了。”
想知道实情的何止刘铭传一个人,京城里很多人都嗅到了不对劲,忙著四处打探消息。
消息,就是金钱。
紫禁城,不消多说。
位於崇文门內的东交民巷也成为了消息源头。
外交官们都会有几个本地朋友,在接触时,他们之间会装作不经意泄露一些消息,巩固彼此友谊。
刘铭传走后。
沈墨卿召集眾下属:
“诸位都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有些事可以告诉你们了,东桑陆军攻势凌厉,我军猝不及防吃了些亏,战火现在已经烧至辽阳一带。”
“什么”
“我的天。”
“我的上帝。”
眾人集体震惊,唯有沈璉相对平静,表情仿佛在说——原来如此。
“沈璉,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当时朝廷为何要急著要处决你和老张。”
花花公子,不是傻子。
堂哥堪用。
“诸位,肃静。”沈墨卿抬起右手,“消息尚属绝密,你们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前线战事危急,我厂要为朝廷分忧。危机就是机会,如果咱们能给前线源源不断地提供连发步枪,所有人都將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卑职们谨遵监督大人之命。”
“好了,回去忙吧。”
如此一番动员,回厂之后,心腹们个个摩拳擦掌,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驭人之术:
新领导刚到新单位,首先要告诉所有人自己上头有很硬的靠山,然后再让下属们感觉到被信任、被倚仗,以及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获得相应回报。
要让人心甘情愿地卖命!无怨无悔的地卖命!要让下属们积极地发挥主动能动性!
而非画大饼pua。
白朗寧负责新武器定型。
沈璉负责后勤供应。
张宗仓坐镇仓库,监督盘点库存。
辜鸿铭负责財务,为大刀阔斧的裁员做准备。
厂门口。
掛上了一条鲜红的横幅——精忠报国,全体同仁大干180天!
“干你娘个彐!”路过的紈絝子弟们纷纷咒骂,他们不敢明著和新监督唱对台戏,怕吃枪子弹,但消极怠工还是敢的。
私下串联!
变相罢工!
同进同退!
咋地,紫禁城是你家开的吗有本事,你姓沈的开除所有人吶。
………
厂办,顶楼。
监督办公室。
沈墨卿和张宗仓正小声聊著如何將皇家资產转化成个人资產的重大问题。
突然。
咚咚咚,有人敲门。
“请进。”
“东翁,这是在下擬定的开革名单。”瘦削的辜鸿铭进来了,自从地牢谈话后,他就决定拜沈墨卿为主公。
聪明人是这样的,不必脱裤子,也能猜到对方褻裤顏色,七八不离十。
“1500人”
“是。”
“理由呢”
“三天试產,这些人的绩效甚至达不到及格线一半,无可救药。在下认为,这些人永远不可能为您所用,不如开革。”
绩效,是沈墨卿刚刚制定的一套工作评价体系。以枪机车间为例,每3人为一组。產量150个,良品率7成,绩效评价为良好。
“无法改造”
“无法改造!”
“鸿铭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东翁是怕朝廷不批”
“太后她老人家虽然对本官青睞有加,可一口气开革1500人这样的无理要求,太后是不可能准的。”
“那,开革多少人朝廷可以接受呢”
“最多三五百人。”
沈墨卿说的是实话,借毓贤的刀,借太后的势,挟战爭的威,把领头消极罢工的十余人下狱,再开革三四百帮凶,努努力还是可以实现的。
剩下的人连嚇唬带培训改造成一支鱼腩部队,凑合用用。
紫禁城又不是我开的。
已经尽力了。
爱过了。
………
辜鸿铭深吸一口气,弯腰拱手到底。
“你拜我做甚”
“鸿铭飘零半生,未遇英主。如今蒙东翁信任,引为同志,同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实乃三生有幸。但无论您怎么想,鸿铭今儿必须要说几句心里话。”
“你讲”
“东翁欲成大事,就必须推行一套自己的规则。而,若想成千上万的追隨者们发自內心地接受您的新规则,就绝不能妥协!”
辜举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东翁,观如今寰宇,可概括为八个字——是非不分,黑白顛倒。”
“谁守规则,谁吃亏,谁信长远,谁倒霉。老实人一再吃亏,忠厚人一再退让,奸猾狡诈之辈却大行其道。长此以往,信任荡然无存,规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戾气、怀疑、和冷眼旁观,难道不是吗”
沈墨卿还没开口。
张宗仓激动地拍了桌子:“先生说的没错,这个狗曰的世道严重伤害了像俺这样的老实人。”
辜鸿铭瞅了老实人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
“东翁,规则就是信任,信任就是民心,民心就是”
“住口!”
眼瞅著这小子越说越歪,沈墨卿果断拍桌子喝止了这个法外狂徒:“越说越不像话了,言归正传,你给说点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