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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们都愕然,面面相觑,不知道杨成这话是从何说起。
好运来了?什么好运?被知府和礼部侍郎盯死,过关希望渺茫,还可能被认定科考舞弊的好运?
其中一个童生起身拱手道:“杨兄,海盐百姓素来敬仰杨家,杨兄这一年的作为也让人钦佩。
此次杨兄虽然给海盐童生们惹下祸事,大家也并未责怪,杨兄也不必强颜欢笑,安慰我们了。”
杨成见此人面熟,略一回想,已经想起正是出现在第九章中,劝说刘子业不要为难自己的庞童生。
此人性格宽厚,好学不倦,不慕虚荣,是童生中的佼佼者,也是这次院试最有把握中秀才的人。
因此他本该是最恨杨成的,但此时却主动替杨成开脱,指出杨成功大于过,确实是个宽厚之人。
杨成笑道:“庞兄,我想问问你,原本这次院试,按过往经验,海盐童生中能有几人中秀才?”
庞童生想了想:“按过往经验,童生考秀才,每次大概二三十人中出一个,海盐此次能中一两人吧。”
杨成点头道:“海盐是小县城,又在沿海之地,文脉不盛,不像一些大县,每次能中十个八个秀才。
不过今年,我觉得各位都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也许海盐今年能中五个秀才呢。”
众人愕然,庞童生苦笑道:“先别说中秀才了,咱们的童生资格都未必保得住了。
在座的四十多人,已经有一多半不想参加府试了,就算参加了,过不过还不是知府大人说了算?
没准咱们能过关的童生都不够五个,拿什么去中五个秀才来呢?”
杨成再次举杯:“其他县或许会被卡住许多童生,海盐县嘛,我有办法让大家过关。
至于能不能考上秀才,那要凭大家的本事,但童生资格,大家不用担心。”
众人都觉得杨成是在吹牛,知府和礼部侍郎把话都说绝了,你还有什么回天之力吗?
杨成干了杯中酒:“只是这件事,需要大家相助方可,大家信不信我?”
童生们互相看了看,杨成祖宗加自己的人望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挺你。
杨成松了口气:“既如此,距离府试还有几天,明日一早,大家一同到省学政行署前抗议!”
抗议?大家都吓了一跳,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官府抓人怎么办?咱们还不是秀才呢,被抓了也是会打屁股的!
看出了大家的犹豫,杨成高声道:“大家不用问为什么,只要大家信我,出了事儿我自担之!”
大家还在犹豫间,李正猛然站起来,干了杯中酒,脸涨得通红,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去!我考了十年,好不容易考了个童生,说不算就不算了?不算也行,我也可以考府试!
可知府凭什么歧视海盐童生,过去这些年,各县都是知县授的童生,为何就觉得海盐童生舞弊?
不公平,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我们还未下场,就被定了七分生死,我不服!不服!”
李正到底早上没挨两巴掌,那股子郁结之气还未消散,此时又喝了两杯酒,在发狂的边缘游走。
李正这一声吼,吼出了无数读书人的悲凉,在场的童生中,除了杨成,哪个不是寒窗苦读过的?
虽然有些人是花钱找的郭纲,但郭纲是有原则的贪官,你也得说得过去,他才给你过啊!
凭什么要卡我们?我们海盐怎么了?怎么了?我们是小县,我们打官司得罪了知府,就活该被歧视吗?
童生们纷纷起立,干了杯中酒,也效仿李正摔了酒杯,纷纷高喊同去同去。
伙计以为这帮读书人要暴动,吓得躲在柜台后面,问掌柜的要不要去劝劝。
掌柜的见多识广,眯着眼睛蹲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听声数数儿。
“七个,八个,唉,这个没摔碎,书生就是没力气,九个,十个,刚才这一声是双响!
你记住啊,算账时一个酒杯要二十文钱,那领头的杨成听说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伙计小声道:“咱那酒杯一个也就值三文钱吧,又不是啥大窑里烧出来的……”
掌柜的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平时不值钱,摔了就值钱了。这酒杯是我爹传下来的,有感情的。”
第二天一早,府城百姓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几十个海盐童生,在省学政的行署前盘膝而坐。
每人面前一张纸,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领头的李正高举一本论语,这就是读书人的大诰。
“请学政为我等童生做主!知府为一己私怨,公堂之上悍然威胁,要让海盐童生和知县身败名裂!
县授童生,乃是朝廷旨意!天下皆然,何以独罪海盐?
官场争斗,怎能波及学子!商业官司,为何牵涉府试?
寒窗苦读,圣人之言在心!未下考场,先定七分生死!
皇上刚表彰过海盐,减税减赋,恩泽海盐!爱民如子,日月经天!
如今朝廷选材,知府独罪海盐,这究竟是对朝廷旨意的肆意扭曲,还是该知府个人的道德沦丧?”
这种情况,在大明朝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府衙捕快们赶到现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动手?知府大人没下令啊!再说了,童生虽然不是秀才,不享有政治特权,可也毕竟是读书人。
如果是一帮泥腿子在这里讨要工钱,那不用犹豫,说抓就抓了,可对读书人却不能如此简单粗暴。
府衙捕快们把情况告知了知府,知府大惊,赶紧和礼部侍郎商量,礼部侍郎也是面沉似水。
“看来,杨成看破了我们的意图,他这是在倒逼我们,我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知府咬咬牙:“按照新规矩,他们现在连童生都不是了,要不我让捕快驱散他们!”
礼部侍郎苦恼地摇头:“若是平时,当然可以如此。可如今他们是在省学政的眼皮子底下闹!
你在公堂上的话众人皆知,他们抓住这一点借题发挥,咱们若动用捕快,反而坐实了你心存偏见。”
知府心中不满,什么叫我在公堂上的话众人皆知,你小嘴叭叭地少说了?但他自然不能反驳。
“可是若让他们一直闹下去,如何收场呢?府试马上要开始了,学政万一以此为由干涉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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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也是眉头紧皱,这次靠山会让礼部出手,推动恢复府试,就是为了正好的掌控科举之事。
因为授童生的权利之前下放给了知县,知县毕竟太多了,靠山会很难掌控。
而靠秀才及举人的权利,又都是省学政主持的,省学政并非总是从六部出,而是往往从翰林院中选。
靠山会的网络虽广,却多在六部。而翰林院差不多相当于皇帝的秘书处,他们的手伸不进去。
且翰林院里的一帮书呆子,个个梦想着出将入相,青史留名,也不像六部官员那般容易威胁拉拢。
所以把童生的权利收回到知府手里,就太有必要了。大明全境才一百五十九个知府,相对好控制得多。
不要小看了童生,没有童生身份,就不能考秀才,而根据范进的经验可知,读书人最难的就是中秀才。
范进和他老师一样,都是考了一辈子秀才未果,一旦突破,立刻狂飙猛进,一路坦途。
本来这次府试和省学政无关,他也没有理由插手,可海盐童生这么一闹,就不好说了。
礼部侍郎灵机一动:“老弟,你这府城之中,应该也少不了泼皮无赖吧?
知府眼前一亮,明白了礼部侍郎的用意,立刻让人将府衙捕头叫来。
“咱们府城中,那伙泼皮最厉害,跟你关系最好的?”
府衙捕头吓了一跳,心说这事儿是能明说的吗,他赶紧否认。
“小人岂敢?小人一向奉公守法,兢兢业业,弟兄们都知道,我与罪恶不共戴天啊!”
知府不耐烦地一挥手:“少说这些场面话,大明上千的县城,上百的府城,就连京城都算上,哪里的捕快不养泼皮的?
无非是勾连到什么程度吧了,你实话实说,本府绝不怪罪你,还有你的好处呢!”
府衙捕头看知府不像在开玩笑,也知道这事儿难以隐瞒,便实话实说了。
“府衙主街一带,有个牛二,手下有十几个人手,大多是丐帮中人。
他们倒也无甚大恶事,无非是给店铺送平安福,给菜摊画圈儿,收取一些辛苦费罢了。”
知府点点头,能常年收保护费的泼皮,战斗力一般都可圈可点,至少是比同行强大。
黑色会也不是好干的,像让保护伞罩你,你也得足够能干,否则保护伞也看不上你。
就像干女儿一样,也不好干。干女儿不好干是因为必须好干,保护伞才会罩你。
“去找这个牛二,让他带人把海盐那群闹事儿的童生驱散,事成之后,本府赏银十两!”
府衙捕头带着知府的授意,找到了牛二,牛二正在一个菜摊儿前拿着白色石头子划圈儿。
“交五文钱,这个圈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不出圈儿,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圈儿里卖菜的女子试图讲价儿,表示自己男人体弱多病,自己挑了很远的路,很不容易。
牛二十分不悦:“你不容易,我就容易了?你男人体弱多病,还不是你造成的?
我牛二爷画的圈儿,童叟无欺,这个地段,这么大的圈儿只收你五文钱,已经是含了摸手钱了。
你看那边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圈儿,我收了她八文钱呢!”
女子含泪掏出五文钱,见到府衙捕头走进,忍不住又生出希望,迟迟不将钱递给牛二。
牛二一把抢过来,全都塞进府衙捕头的口袋里,谄媚地笑着打招呼。
见捕头并未拒绝,女子脸色一灰,彻底绝望了,只能蹲下来,努力叫卖自己的青菜。
“别他妈地画圈儿了,我有正经事儿让你去办。这事儿办好了,我赏你五两银子!”
牛二顿时两眼放光,五两银子,就是五千文钱啊,自己要画一千个圈儿,还不能总摸手。
他激动地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但仔细一定任务内容,心里又有些发虚。
“那帮可是读书人啊,我平时欺负欺负泥腿子没问题,反正有大哥你罩着我呢。
可若是打了读书人,我们这些泼皮乞丐,岂不是要被抓起来打板子?”
府衙捕头摇头道:“若是平时,自然如此,可这次不同,知府大人会暗中罩着你们的。
何况他们虽是读书人,却不是秀才,连童生身份都没了,又是外地人,你怕个屁?”
见牛二仍有些犹豫,府衙捕头冷笑道:“你若不愿去,那也无妨,我找马三儿他们好了。
只是从今以后,这主街上卖平安福和画圈的买卖,我就得交给他们干了!”
牛二顿时清醒过来,罩着你是干什么的?关键时刻要干,你得能干会干才行啊!
“大哥放心!我这就召集兄弟们,谁敢不去,我先打断他的腿,让他爬着要饭去!”
正午时分,海盐童生的队伍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还扩大了。
一些定居在府城的海盐人,得知消息,也纷纷赶到现场,对抗议队伍进行慰问和补给。
这些定居府城的海盐人,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大多是元末乱世和大明开国之时来到府城的。
能成功定居府城,他们都经历了府漂的血泪辛酸,而且每年也都会回海盐老家祭祖寻根。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何况人家还管着自己的祖坟,不支持一把愧对先人。
于是每个抗议海盐童生的面前,都放着干粮清水煮鸡蛋,还有人热心告诉他们哪个旮旯可以如厕。
家乡群众的支持带给了海盐童生们巨大的力量,让他们拿出了持久战的态度和决心。
而此时在省学政行署的正堂,省学政莫大人正在波澜不惊地喝茶吃点心。
随从第三次从大门口回来:“学台大人,他们坐了一上午了,您看是不是见一见?”
莫大人把嘴里的桂花斋雪花糕咽下去,拿明前茶漱了漱口,神态轻松。
“动静还不够大,我出去见他们有何用处。再等等,有多是人比我更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