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黄仁的疑惑,杨成淡然道:“我让刘通、桂花斋和潘亮一起出动,在大明全境招糖霜工坊加盟商。
杨家湾出设备,出技术,出原材料,帮他们建立糖霜工坊,而他们只要出钱就行了。
每家加盟商交两千两银子的加盟费,包含设备费、技术培训费,还有糖霜销售许可费。”
黄仁全身发抖,脸上却在强笑:“两千两银子,有两千两银子干什么不好,谁会傻到加什么盟?”
杨成微笑道:“哦?是吗?你摸着良心说,如果我现在邀请你加盟,两千两,你干不干?”
黄仁咬紧牙关,就像伺候脱光衣服洗澡的嫔妃的太监们一样,满心欲望却无法实现。
“老子不干!老子压根就不想干!天底下没人会愿意干!”
刘通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摞大明宝钞,身后的杨牛则拎出一袋子沉甸甸的金条,递给杨成。
杨成微笑道:“这些加起来,有三万两,看来这天地下的傻子还真不少啊。”
黄仁忽然转头看向潘亮:“原来,你去找那些糖农,不是为了谈价儿,是推销糖霜工坊加盟的?”
潘亮点点头:“不错,糖农们自己没多少钱,但整个糖农会加起来,凑出一万多两银子却还没问题。
尤其是那几个领头儿的地主,他们有大片的甘蔗园儿,有红糖作坊,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了。”
黄仁咬牙道:“他们是种甘蔗的,是熬红糖的,他们花那么多钱加盟这个有什么用?”
杨成淡然道:“没人愿意永远只做最底层的产业,更没人愿意永远被人捏在手心儿里。
过去你们糖商会只是掌控了市场渠道,就把糖农们的利益压得很低了。
如今你们糖商会掌控了朝廷的专营凭证,你们还不得把糖农们的骨头榨出油来?
所以如果有机会摆脱别人的掌控,自己直接到市场上卖自己的产品,谁会不愿意呢?”
黄仁怒道:“他们只是糖农,只会做糖,他们懂怎么做生意吗……”
话未说完,黄仁忽然闭嘴了,因为他忽然明白杨成的意思了。
杨成笑道:“糖农不会做生意,但潘亮会。潘亮几家会把市场渠道让给糖农。
糖农们投资设备,把红糖变成糖霜,和潘亮合作把糖霜卖到市场上去。
从此以后,他们就不再只是底层的糖农,而是糖商的合伙人,可以拿到更多利润。”
黄仁咬牙道:“你们那边,无非三四家糖商,我们这边有三四十家,我们可以击垮你们!”
杨成点头道:“如果是卖红糖,你们确实可以。别说你们有专营凭证,就是没有,迎接你们的规模优势,也可以击垮我们。
可我们卖的是糖霜,这东西一没有专营凭证,二来你们也没有货源,你拿什么击垮我们?
拿你们收购来的红糖,击垮我们自己生产的糖霜吗?你是怎么想的呢?”
黄仁心里已经慌了,但看着糖商们望向自己的眼神儿,又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老子才当了几天糖商会长啊,位子还没坐热乎呢,还不如武大郎享受的时间久呢。
所以这时候不能怂啊,怂了不但一败涂地,而且以后也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们掌控着红糖的渠道,哪个糖农敢加盟你的糖霜会,我们就不收他的红糖,让他烂在家里!”
杨成哈哈大笑:“你这就像是威胁一个做豆腐的,说以后你不收人家豆子了,让人家烂在家里。
人家自己的红糖做糖霜都未必够用,还用得着你收购吗?再说了,他用不完还有我呢!
你不是不卖红糖给我吗?你不收谁的红糖,我就用谁的红糖,你最好是多封禁几家。”
黄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杨成把钱数好,扔到他的面前。
杨成转向知府:“知府大人,你断了案子,让我三日内还钱,我当场就还了,这案子算了结了吧?”
知府也没想到,杨成这么简单就把钱还了,也知道靠山会想要谋夺海盐土地,破坏杨成声望的计划破产了。
不过靠山会给他的是两个任务,一个是判杨成输掉官司,另一个是借此机会搞倒郭纲,打掉杨成在官场的保护伞。
既然第一个任务功败垂成,那就开始第二个任务,于是知府转向郭纲,微笑开口道。
“郭知县,你看此案结得如此简单轻松,说明并不复杂,可为何在老兄手里,就闹得沸沸扬扬呢?
杨成明明有钱还债,却抵赖不还。老兄还一味偏袒杨成,压制原告,莫非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知府这番话十分阴毒,他一方面明示郭纲和杨成之间有利益勾连,所以偏袒徇私。
另一方面却在暗示郭纲,杨成当堂还钱,看似痛快,其实是压根没考虑郭纲的处境。
你若死活没钱,对方提前要债便有设下圈套,谋夺土地之嫌,判你赢就算有几分道理。
可你若有能力还钱,对方甘愿倒贴利息,提前要债,便是合情合理,判你赢就是偏袒徇私了。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知府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一石二鸟。
郭纲也有些被动,杨成虽曾提前告诉他,不必担心败诉之后还钱之事,但也没明具体怎么办。
他抬头看向杨成,杨成也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撞,郭纲忽然就明白杨成的意思了。
咱俩是同伙,是合作。你是郭纲,不是杨牛杨草,不是我兄弟,也不是我手下。
我兄弟对我是绝对忠心的,我手下不需要能力太强,我可以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做。
但同伙合作就不同了,你得先向我证明你的忠心,再向我证明你的能力,合作才能长久。
妈的,皇上刚刚这样考验你一把,你连招式都不换,就直接拿过来考验我了。
你通过了皇上的考验,向他证明了你既有忠心,又有能力,将来可以当太子的帮手。
妈的,要不是看跟着你有肉吃,又你随时能弄死我,我才懒得向你证明什么!
郭纲傲娇地想着,同时想到杨成肯定在心里也是这么骂朱元璋的,估计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郭纲轻咳一声,从容答道:“知府大人,杨成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数日之前,他还没钱呢。
这钱是他刚刚通过成立糖霜会,搞糖霜工坊加盟的方式预收而得,之前确实无力还债。”
知府冷笑一声:“这样一盘商业大棋,岂会是临时所思?必然是深思熟虑,早有准备!
他早就做好了完全准备,只差动手就能拿到钱,还清债务,却迟迟不动,难道不是想赖账吗?”
郭纲摇头道:“知府大人此言差矣,既然是商业大棋,纵然深思熟虑,也未必一定成功。
杨成虽有此计划,迟迟不敢推动,也是因为担心失败。这次是被逼债急了,不得不提前启动。
因为侥幸成功,今日才能还钱。若是不尽如人意,那今日知府大人判他输,就是把他逼上绝路!”
知府心中大怒,难怪靠山会让我搞掉郭纲,这厮果然嚣张跋扈,竟然敢反过来质问起上官来了。
“郭知县,你不在商道,怎知商业之事?杨成乃商业奇才,短短时间,就成了糖霜巨商。
以此资质,又是深思熟虑之下,成功把握必然极高,说什么侥幸成功,分明是欲盖弥彰!”
郭纲笑道:“知府大人,下官不在商道,大人也不在商道,怎么就能知商业之事了?
你我都是读书人,又都能中举做官,读书资质自也不差。
你我白衣之时,每日所思所想,皆为读书科举。比起杨成的商业小道,深思熟虑何止百倍?
按知府大人的意思,既然你我皆有资质,又每日深思熟虑,自该一举成功,金榜题名才是。
然而下官三年中的秀才,十年才中举人。据我所知,知府大人赶考次数也和下官差不多。
可见世间之事,有没有资质是一回事,深思熟虑是一回事,但要成功,也少不了侥幸二字吧。”
知府被郭纲顶得直翻白眼儿,心中愈发恼怒。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先不说,这态度就狂妄至极!
“郭纲!你何其无礼!读书何等清贵,竟敢拿来与区区商道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斯文!”
“大人,读书和商道并谈有何无礼处?孔门十哲有子贡,端木遗风天下传。子贡都未觉商道有辱斯文,大人比子贡还强吗?”
“就算读书人不看轻商道,可国家抡才大典何等庄严,你竟敢把科举与商道谋划相提并论,也是大逆不道!”
“大人,朝廷抡才大典,选的是能管理国家,征收税赋的能人,而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按大人所说,户部就不该发什么专营凭证了,他们若只读书,不研究商道,岂不是越管越乱,有害朝廷吗?”
“郭纲,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侮辱户部,诋毁朝廷!熟读四书五经,自然知天下大道。
我辈读书人,从书中所学大道,而商道不过大道中之沧海一粟,户部自然可以管理好商道之事!”
“大人,既然商道在读书所学大道之内,下官也曾苦读多年,大人何以说下官不懂商道之事呢?”
“你……你才疏学浅,读书领悟不深,户部懂得,不见得你就懂!”
“既然下官才疏学浅,朝廷当时为何选拔下官中举当官?难道大人是在说朝廷舞弊?还是说朝廷瞎了眼?”
“你若非才疏学浅,就是滥用职权。那杨成本乡野村夫,又入商道,身份不容,学问不通,何来童生功名?”
“杨成只是为杨家湾族人谋划商道,又不是商人,乃是农户,何谓身份不容?
自科举以来,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着多为乡野村夫,岂不闻‘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若按大人所说,乡野村夫不足以成才,诗中就该写‘若为田舍郎,莫登天子堂’了吧!”
知府的淡定终于保持不住了,其实论心机口舌,他只在郭纲之上,不会在郭纲之下。
但人都有个特点,那就是当你和身份地位不如你的人吵架时,发挥出的水平往往低于平常。
因为当你在其他方面已经足够压制对手时,你往往不会全神贯注于相对公平的斗嘴。
就像大人和孩子辩论,往往辩论几句就恼羞成怒,直接抡胳膊上腿了。
但同一个大人,和其他大人辩论时,就会显得更聪明,更有条理一些。
人们只有面对势均力敌者,或实力更强者时,才会愿意花费心机讲道理。
而对于比自己更弱者,则往往愿意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反而把讲理放在了后面。
知府也是吃了这个亏,他面对郭纲,开口前就已经带着傲慢,认为对方会被自己气势压倒。
自己毕竟是上官,这里又是自己的主场,无论如何,郭纲都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
所以他在语言组织和逻辑思考上,所费心机远没有郭纲多,而郭纲出乎意料地强硬,也让他猝不及防。
所以知府此时已经恼羞成怒,准备抡胳膊上腿了,他一拍惊堂木,比刚才审杨成的时候响了很多。
“大胆郭纲!你身为知县,藐视上峰,律法不精,断案不清,徇私偏袒,断案不公,擅用职权,滥点童生……”
知府本想用一系列的包青天排比句儿将气势推上巅峰,以雷霆之力击碎郭纲的心理防线。
想不到雷霆到一半儿就被郭纲打断了,而且郭纲的声音比他还要大,还要理直气壮。
“知府大人!下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不贪不占,守法奉公,有节如竹,傲骨如松!
不信你就去海盐打听打听,看百姓说我郭纲是奸是忠,是私是公,是好是坏,是贪是清!”
知府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狂的知县,清官他见过,但从没见过这么自信的!
因为哪个清官也不敢说,自己就没得罪过人,你对百姓好,就会得罪富户,对富户好,就会得罪百姓。
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民间风评上,是当官的最害怕的事儿,因为压根就不可控啊。
郭纲真的就这么清廉公正,有口皆碑吗?看他那一身一脸的肉,也不像啊!
他却不知道,郭纲今天之所以主动上强度,强刚硬顶,是因为后面真的有一把保护伞撑着。
知府狞笑道:“好,郭纲,本府这就上书朝廷,请吏部来查,看你禁不禁得起查!
至于杨成的童生,本府就可以合情合理地审查他,看你是不是徇私枉法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