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腐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孙孝义靠在一块斜塌的石板上,背对着刚透出灰白色的天光,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横在膝头,刀柄被他攥得发烫。
他没动。
眼睛盯着远处——恶人谷深处那片灯火依旧亮着,窗户缝里漏出的橘黄光晕,在晨雾里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子。他知道那不是灯油烧得旺,是有人在里面点着长明烛,守着阵眼,等着下一轮血祭。
林清轩走过来的时候,脚踩碎了一截枯骨,咔嚓一声轻响。
她站到孙孝义左边,没话,只把手里的布条重新缠了缠。肩头那道划伤已经止了血,但布料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生疼。她看了眼孙孝义的脸,侧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该歇会儿。”她,“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还坐这儿吹冷风。”
孙孝义摇头。
“程度数死了,毛书香也断气了,可那地方还在亮。”他声音低,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寸寸往外抠,“刚才穿过裂缝时,我听见里面有人话——不是活人嗓音,是回声,贴着墙根爬的那种。还有香火味,新烧的,不是我们带进去的。”
林清轩皱眉:“你是……里面还有人在主持?”
“不止一个。”孙孝义终于转过头,眼神沉得不见底,“程度数这种角色,撑死当个看门狗。真正管事的还没露脸。现在他们不追,也不堵,就让咱们进了这黑窟窿,明他们在等,等我们自己撞上去。”
林清轩哼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再杀回去?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昨夜那一雷符差点把自己劈趴下。”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憋着一股劲没处使。三年前他在茅山后山练符,画错一笔就扎一针,三百七十二次,血滴在纸上,人都麻木了。可现在这双手比那时候更沉,压着的是整整一条命债。
“我不回去。”他,“也不能停。”
林清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行啊,你又来这套。上次在北坡你要探路,结果惹出二十个灰袍人围剿;上回炸丹房你断后,差点被火油桶砸成炭块。你现在跟我‘不能停’,是不是还想一个人往地底下钻?”
孙孝义没反驳。
他知道她在生气。不是冲他,是冲那种无力感——明明赢了,却像什么都没赢下来。敌人倒了一片,可巢穴还在,火光还在,阴气还在一圈圈往外荡。
这不是结束。
这是中间。
孟瑶橙是被人扶着过来的。钱守静临走前给她灌了半碗安神汤,药效顶得住一时,但她走路还是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慧眼通反噬的滋味不好受,眼前总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得见鬼气,却看不清人脸。
她靠着岩坐下,离两人不远,闭了会儿眼。
“我没瞎。”她突然开口,声音轻,但很稳,“刚才穿裂缝时,我感应到了。东南角有股鬼气在动,频率不对——不是游魂野鬼那种乱窜的,是有规律的,像人在调度。”
孙孝义立刻问:“多久一次?”
“大约一刻钟一个来回。”孟瑶橙睁开眼,“像是巡逻,或者……交接班。”
林清轩愣住:“你意思是,恶人谷底下还有组织?活着的人在管死鬼?”
“不然那些尸傀谁来驱?”孙孝义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程度数懂阵法,但他布不了九幽锁魂阵的主脉。能布阵的,至少得通《上清阴符》前三卷。这种人不会甘心躲在后面当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再进去一趟。”
林清轩猛地抬头:“你什么?”
“不是强攻。”孙孝义看着她,“是潜入。他们现在以为我们是溃兵,是残部,是逃命的。如果我们反过来,装成他们的人呢?”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远处的灯火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林清轩第一个反应是想骂他疯了。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知道,这主意听着荒唐,却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硬拼打不过,等援军来不及,放任不管迟早养出更大的祸。
“你怎么进?”她问,“穿件灰袍就敢往里走?人家认不出你是冒牌货?”
孙孝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灰混着蜡脂的糊状物。“早年流浪时用的。涂在脸上能遮相貌,抹厚点连亲娘都认不出。”他又指了指林清轩腰间,“你那铜扣能磨平,刮点泥灰塑个疤痕,再弄身衣服,像那么回事。”
林清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那是茅山制式铜扣,边角原本有些雕花,磨掉就行。她伸手解下来,扔在地上,蹲下拿刀背开始蹭石头。
“你真打算去?”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我也去。”
孙孝义没劝她回头。
他知道劝不动。就像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她能把刀插进仇人胸口,哪怕只剩一口气。
孟瑶橙没话,盘腿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新闭眼。
这次她不是休息。
她在感知。
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数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深长。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她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鬼气频率变了。”她,“刚才是一刻钟一次,现在缩短到十二分钟。他们在调人。”
孙孝义点头:“明我们炸丹房的事惊动了他们。但他们没全面戒严,也没封谷口,明内部还不乱。这种时候,最容易混进去。”
“万一被识破?”林清轩停下打磨的动作。
“那就死。”孙孝义得平静,“可要是不去,等他们缓过劲来,下一个被钉在墙上的,就是阿穗那样的孩子。”
提到阿穗,林清轩的手顿住了。
那个被锁魂咒困住的丫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他们时只会哭着喊“别走”。她们把她救出来了,可还有多少个阿穗埋在这座山谷底下?
她把铜扣翻了个面,继续磨。
火星一点点溅出来,在她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孙孝义看着她俩,没再多什么。
他知道,话到这份上,剩下的就是干。
他抓起那团炭灰蜡脂,往自己左脸抹了一道。颜色偏深,像是旧伤疤结痂后的痕迹。又用指甲刮出几道纹路,故意弄得歪斜些,显得粗劣。
“明天天黑前出发。”他,“路线走西侧废岗哨,那里塌了一半,没人守。换衣服的地方就在断崖下的岩洞,我和孟瑶橙先过去等,你把铜扣处理好就来。”
林清轩嗯了声,把磨得发亮的铜扣夹在两指间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我还能画个假刺青,用墨汁加灶灰,凑合着用。”
孟瑶橙这时轻声:“我可以提前感应他们的换岗时间。你们动作要快,每次巡逻间隔只有三分钟空档。”
孙孝义点头:“够了。三分钟能走五十步,足够穿过外廊。”
三人不再多言。
风更大了些,吹得残旗猎猎作响。远处那几盏灯,依然亮着,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孙孝义坐在原地,继续揉捏手里的炭灰,一点点往脸上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雕刻一张新的脸。
林清轩靠在他右侧,肩头裹着的布条渗出血迹,但她不管,只低头检查腰间的剑鞘有没有异响。
孟瑶橙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默数心跳。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但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营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骨裂轻响。
没有人话。
也没有人睡。
他们都知道,这一觉睡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可他们还是得往前走。
因为有些事,你不做,就永远没人做。
孙孝义抬起手,最后抹了一道灰在眉骨上。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低声:“这一次,我不当逃兵了。”
林清轩听见了,没应声,只是把剑横在腿上,手指轻轻抚过剑脊。
孟瑶橙依旧闭着眼,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三个人影坐在残破的岩台下,一个在涂脸,一个在磨铜扣,一个在闭目感应。
他们还没动身。
但他们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