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想要再看一遍医院文化宣传片。

    

    这倒并非一个难以满足的要求，诡话私立医院的宣传片在他们的世界里本就铺天盖地。

    

    方英杰暂且放下对蒋医生的调查，敲敲打打，没过多久就把电脑移到唐梨面前。

    

    熟悉的医院大楼出现在屏幕上，进度条一路快进到手术实拍，唐梨的记忆没有错，那名高大的男性患者身上，从头到脚到处侵染的确是一团团蠕动的紫黑色血肉。

    

    医生们围着他，争相采用各种工具把那些紫黑色血肉隔离，哪怕因此去除的是患者身上的一部分肢体，也在所不惜。

    

    “这些医生里面有蒋医生吗？”唐梨问。

    

    诡异具有传染性，医生护士都全副武装，只能从每个人胸前衣襟处用血绘出的名字辨认他们的身份。但是这些医生往往俯身忙碌，或者大半个身子都在镜头外，让屏幕前的人难以看个清楚。

    

    方英杰不言不语，电脑屏幕上已经拉出了另外一个页面，那是整个医院的医生资料库。宣传片中医生忙碌的身影不断被抓取，进度条加载，两者开始快速比对。

    

    “一网打尽啊。”方英杰看着比对结果，冷冷地低语，“应来尽来，几乎所有能搭上边的医生都在这台手术里掺和了一手。”

    

    诡话私立医院真是从根子烂到每一片枝叶。

    

    “但是蒋医生却没在里面？”唐梨看着屏幕一侧即时正列举的医生头像，熟悉的詹姆斯、杰瑞、刘……他们都赫然在列，却唯独没有出现蒋医生那张文雅俊秀的脸。

    

    “目前还没有。”已经见证过人心黑暗的成熟社畜皱了皱眉，不由得提醒，“别因此对他掉以轻心，在诡话私立医院的医生眼中，参与这台手术是挤破头都要抢的进身之阶。”

    

    “蒋医生的从医生涯有一个明显的转折点，之前是春风得意，之后就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如果这台手术的时间节点在蒋医生被排挤的时期，也许他并不是不想参与手术，而是根本没有资格参与。”

    

    唐梨意识到方英杰说得在理，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两人又继续往下看。

    

    一名医生剖开那个男人的腹部，从中取出了一个婴儿。

    

    那名婴儿浑身干净、光滑、白皙，如此健康，如此纯洁。婴儿闭合着双眼，恬静地睡着。

    

    所有医生都在欢呼和鼓掌。

    

    再看到这一幕时，唐梨的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现在已经完全能明白医生们在欢呼什么：这个婴儿并不是真的婴儿，而是通过“梦想成真的机器”，彻底剥离了诡异的健康者。

    

    唐梨深吸一口气，低低地说：“孟婉婉也是这样被从老丁腹中剖出的吗？”

    

    方英杰不由得露出不适的神情：如果老丁和孟婉婉预料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也难怪他们会在走廊里选择自焚。

    

    唐梨却在想另外的事情。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Nannan躺在手术台，医生从她腹中剖出遍身诡异的古小鹰的场景……会是这样吗？母亲看似孕育了孩子的生命，孩子却带走了一切的病痛？

    

    但是“古小美和古小鹰是母子关系”，这是院方诡异口口声声强调的事情。唐梨总觉得其中有鬼。

    

    “抱着婴儿的医生是谁？”唐梨突然问。

    

    “杰瑞医生。”方英杰一键放大图像，“是你的主治医生吧？看来在医院混得还挺不错。”

    

    唐梨烦躁地轻啧一声。

    

    从她在杰瑞医生诊室的老鼠摆件。现在看来，却也不得不和他周旋一番了。

    

    唐梨站起身来，理所当然道：“我要离开一下，这个时间点餐厅还没开门，需要我叫个护士送你回病房吗？”

    

    方英杰意识到自己被担心了，他笑了笑，生不起半分被小瞧的不快：“不用担心我，后勤人员也有自保能力。”

    

    他问，“你要去找蒋医生还是杰瑞医生？”

    

    “杰瑞医生。”唐梨说。蒋医生简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无论她，还是邱晚庭或姜绘，或多或少都尝试过截住这个人谈谈，却总是无功而返。

    

    方英杰点了点头，往唐梨手中塞了个东西：“防身道具客户回馈装。杰瑞医生能主导那台手术，肯定是能力比较强的诡异，要小心他伤害你。”

    

    他伤害我？唐梨在心里笑了笑，没有拒绝方英杰的好意。

    

    “谢啦，晚上餐厅见！”唐梨冲他摆了摆手，果断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方英杰瞧着她洒脱的背影，愣了几秒，在她身后喊道：“走错方向了，他的诊室不在那边！”

    

    唐梨不回头，只是背对他，悠然摇了摇手。

    

    下午3：50，唐梨出现在汤姆医生的诊室，同他就古法看诊相谈甚欢，在放血疗法、水银美容等方面，极大地拓展了自己的知识面。

    

    下午4：35，唐梨出现在赵医生的诊室，一人一诡罔顾走廊里排队的病人，高山流水遇知音，在“头痛剁头，脚疼砍脚”方面达成共识。

    

    下午5：20，刘医生诊室外空空荡荡，唐梨疑惑地推开虚掩的门，在门内发现了被抹布堵住嘴、被窗帘捆成一团的刘医生。唐梨心中若有所觉，慷慨地拯救了他，刘医生在她脚下哇哇大哭，激情倾诉二十分钟，主体内容是自己遭受了那个女人如何蛮狠歹毒的对待。

    

    ——哦，姜绘啊，那没事了。

    

    唐梨又收获一名拥趸，她和刘医生告别，脚步轻快地离开诊室。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快要到六点了，六点，餐厅可就开餐了哦。

    

    你的“大人”就要去用餐了，错过了这个空档，还有几次机会，能够让你重新博取大人的青眼？

    

    乌黑的瞳孔悄然迸裂开一片小小的碎片，一根头发悠然落下，一个不起眼的唐梨小人偷偷藏身于窗沿，替唐梨监视着她身后的长廊。

    

    有谁跟在我身后，瞻前顾后，满怀幽怨，犹疑不决？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唐梨小人的眼睛。是小老鼠，唐梨小人窸窸窣窣地汇报，小老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小老鼠望眼欲穿地盯着我们，小老鼠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好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睡好。

    

    一大一小两个唐梨都愉快地勾起嘴角。

    

    上钩了。

    

    唐梨的脚步不曾放慢，又要转过下一个拐角。

    

    “大人……大人！”

    

    一个孤注一掷的声音响起，走廊里回荡着颤抖的回声。

    

    杰瑞医生终于钻出他的角落，低着头，出现在唐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