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0唐梨和古小鹰面对面站着。

    

    可病房里不只有两个人，还有Nannan，Nannan的意志寄宿在游戏之中。

    

    “你竭尽全力将Nannan从危险中推离，但是她不肯离你而去。”唐梨注视着古小鹰，说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残忍。

    

    “她回来了，回到了她的噩梦。她要救你离开，不仅如此，她还搜集了医院人体实验的证据，她将线索藏进了游戏里。”

    

    古小鹰在颤抖着，他那嘶哑的声音也哽咽了：“可她失败了，她搭上了她自己。”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她不该回来的，她不该……”

    

    “她当然要回来，她没法不回来！”唐梨打断他，第一次抬高了声音，“你还看不出来吗，古小鹰？”

    

    她夺过手机，当着古小鹰的面操纵Nannan随便走错一间诊室。

    

    白衣医生挥舞着利刃将Nannan分尸。

    

    血腥映着古小鹰空洞的眼窝，黑雾如遇狂风般骤然挥舞。

    

    在他们都不在意的地方，诡话私立医院上空蓦然劈下雷霆。

    

    唐梨巍然不惧。

    

    “看见了吗？”她强行把手机递到古小鹰鼻子底下，“她就一直这样残忍地死去！”

    

    “她被分尸、被锯成吐司一样的等分的几块、被火从头到脚烧死、被释放毒气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唐梨的声音也近乎哽咽，“我玩了几十个小时的游戏，Nannan已经死了数百上千次！”

    

    谁能明白当她意识到Nannan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刻的震撼？！谁能懂得她已经对Nannan有了感情，却还要玩下去、去寻找Nannan留下的线索时的痛苦！

    

    她在每一次没有选中正确选项的时候恨自己，她又重打精神，为Nannan和自己加油。

    

    唐梨看着古小鹰，黑色的眼睛里怒火烧干了雾气，“你还没看懂吗？Nannan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游戏的创作者，她为什么这样花样百出地设计自己的死亡？”

    

    “——她在愧疚啊，古小鹰。”

    

    古小鹰蓦然抬头，如闻钟鼓，浑身战栗。

    

    “她恨自己丢下了你，她恨留在医院的不是她！她恨自己恨到想让自己去死！”唐梨像是在和什么赛跑，她急促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争先恐后地从她口中蹦出，原来如此，是Nannan，她在替Nannan说话啊——

    

    “她在后悔，她在愧疚，她当然要回到医院，如果不能回到这里，她宁可最轻率地终结自己的生命！”

    

    唐梨在他身边蹲下身子，她和古小鹰靠得那么近，如此，古小鹰再也不能逃避她的眼睛。

    

    手机屏幕上女孩的面孔在此刻与唐梨的面容重合。

    

    “你不懂吗？古小鹰，当一个人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就不能再阻止她。”

    

    “她不是为你，不止是为你，她是为了自己还能坦然地行走在阳光之下，为了不再闭眼之时看见受害者的面容却假装无事发生，为了让苦难和罪恶都终结在以身入局的此时此刻，为了让恶人受惩而好人长命，为了挺直腰板，为了问心无愧，她从容赴死，是因为假如就此将黑暗抛之脑后，从此的每一天都是苟且偷生！”

    

    古小鹰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你，这才是真正的你。我竟如此的狭隘啊，可我仍如此地渴望阻止你。我想要阻止你，可是我又是如此地为你骄傲啊，我不可能再阻止你拼尽一切带来光明。

    

    古小鹰几乎心碎，几乎要痛哭失声，他战栗着，黑雾将它们受伤的主人团团围起。

    

    而她、她们的声音仍然降临。

    

    “所以古小鹰，你为什么要拒绝？”

    

    “为什么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我？”

    

    声音如神谕般降临。

    

    “这就是她要干的事情。”

    

    “这就是她——这就是我们为自己选择的宿命！”

    

    此时此刻。

    

    清晨、早霞、朝阳，本应出现在天空之东。

    

    然而没有太阳。

    

    甚至没有阴云，没有雨。

    

    灰暗的穹顶像死人干涸的眼睛，在某一刻，从某一个点，似有若无的一声迸裂的响声。

    

    穹顶开裂了，像烧得炸裂的玻璃球，数条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地贯穿了整个天空。裂隙的深处，涌动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暗红。

    

    人们仰着头，战栗着，困顿地仰望着开裂的穹顶。

    

    看得久了，某一刻，他们终于恍然大悟：那是一只手，巨大无比的手，是手遮住了他们的日月，遮住了副本的天空。

    

    那些裂隙是手上的伤口。

    

    谁的手？诡异们互相张望着，是你的手吗？我的手完好无损，不是我的手。

    

    当然不是他们的手，谁能引动副本的天象？盛怒的院长雷宏竭尽全力，只能引动一场骤然的风雨。还有谁能引动副本的天象？

    

    古小鹰朝着唐梨伸出手。

    

    “我没法告诉你，唐梨。”他说。

    

    他是副本Boss，他不能直接告诉玩家副本的真相，可是，他真的毫无办法吗？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拒绝她？

    

    既然她要真相，既然她要睁开眼睛。

    

    古小鹰凄然地笑了一声。

    

    “所以，触碰我吧。”他的手握上唐梨的手，拉着她，叫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是古小鹰第一次主动向唐梨伸出手，第一次请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肢体接触。

    

    可是他又如此的悲恸，像是自己犯了什么惊天大错，万死难赎。

    

    唐梨没有犹豫任何一秒。

    

    哪怕在她的视角，对面是个如何狰狞可怖的怪物。

    

    黏腻的鲜血包裹她的十指，蠕动的血肉充盈她的掌心。在唐梨眼中，她的双手已经被血液完全浸透，温热的血甚至顺着她的衣袖往下蔓延，濡湿了她的大半个袖口。

    

    “如果你后悔了，”古小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就恨我吧。”

    

    唐梨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她的额头抵住古小鹰的额头。

    

    于是她的额头也沾上血，血顺着她的眼尾蜿蜒而下。她拢住古小鹰的身子，于是他的血也溅在她的胸口。

    

    唐梨在此刻想，这些血都是她的幻觉。

    

    可是就算不是，她也永远不会主动松开她的手。

    

    “好了，”无尽的时空里，终于，古小鹰说，“好了，时间到了。”

    

    像是下定了决心，像是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任何一种结果，古小鹰从唐梨的拥抱中退离。

    

    “你想知道真相……唐梨，那就请你走出这扇门。”

    

    “去吃早饭吧，到了餐厅，你就明白了一切。”他望着唐梨，那一刻他的眼神完全不像孩童，“不要怕。”

    

    “门外，有人正等着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