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之日,殿内早已肃然坐满了人。
秦衔月被宫人押着带上大殿时,满殿目光齐刷刷落来,气氛沉凝如铁。
皇后端坐主位,面色肃穆。
定北侯府一众亲眷尽数到场。
魏氏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怨怼,林美君一身素衣,故作孱弱的静立席位之中。
除此之外,平阳王妃、当日宫宴亲历的几位命妇,以及彼时为林美君诊治的太医,也皆奉旨到场端坐殿侧,一应人证俱在。
顾砚迟身为本案主审,缓步上前。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肃。
抬眼扫过满殿众人,声线沉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殿中:
“今日召集诸位到此,只为一桩关乎宗室血脉的要案。内子林氏,于岁末宫宴之上意外落胎,痛失腹中孩儿。
皇后娘娘体恤天家血脉、顾念宗室颜面,特降懿旨,命臣全权彻查此事。
如今案情脉络已然明晰,为避私下断案之嫌,保审理公允无私,臣特请陛下恩准,召集当日所有亲历之人,于此公开审讯太子妃秦氏,令案情公之于众,不容半点暗箱操作。
臣与秦氏年少相识,旧日情分朝野皆知,正因这份过往牵扯,臣更知避嫌之重。
今日审案,定摒除私情、秉公论断,绝不徇私偏护。
还请在座诸位一同见证,为这桩案子做个公道凭据。”
话音落下,他望向殿中的秦衔月。
“秦衔月,关于内子指认你落红花于茶盅,致使其小产滑胎一事,你可认罪?”
顾砚迟心中早已筹谋周全。
今日只要秦衔月顺势认下罪责,哪怕她执意想一人包揽所有罪名,他也会当众开口引导舆论,将所有祸端与根源,尽数引向谢觐渊身上。
无论此举最终能否彻底扳倒东宫、废黜谢觐渊,他都可以以此为投名状转投入晋王麾下。
为日后的平步青云,打下坚实的基础。
抬眼望向殿中伫立的纤细身影,顾砚迟心底仍存着一丝偏执的妄想。
他仍旧期盼,秦衔月是真的看透了谢觐渊的凉薄自私、虚假面目。
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白白损耗自身。
在他的私心里,早已为她预留好了后路。
只要她乖乖顺从,做回那个听话懂事、唯独依赖他的小姑娘。
待此事尘埃落定,他便可以破例,以平妻之礼将她接入定北侯府。
日后只要她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他便再寻时机,休弃林美君,将她扶正为正室夫人。
他们依旧可以如年少期许那般,朝夕相守、举案齐眉,安稳相伴到老。
殿心之内,秦衔月如临渊而立。
周遭无数道目光交织。
探究、讥讽、悲悯、各怀鬼胎...
面对着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她心绪竟无波无澜。
徐徐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三拜之礼。
嗓音如高山冰雪消融,清凌中带着冷意,缓缓开口。
“我不认。”
短短三字,掷地有声。
整座大殿骤然一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没料到,已然身陷绝境、罪证确凿的太子妃,竟会当众翻供、断然否认。
死寂不过瞬息,下一刻殿内瞬间哗然四起。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炸开。
“这是什么意思?她莫非是疯了?竟敢当众公然挑衅审讯!”
“说的正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大势已定,她这般强行翻供,不过是垂死挣扎、多此一举罢了。”
“可不是嘛!顾指挥使素来以能审要案闻名,手握全权主审此案,她一介被禁足问罪的太子妃,逆势而为,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这般看不清局势的莽撞举动,除了徒增罪责、落得个拒不认罪、藐视公堂的罪名,还能换来什么?”
“原以为顾大人召集众人,便是案情已定、板上钉钉,只待她认罪伏法,没料到她竟在此刻骤然反口!实在愚蠢至极。”
满殿喧嚣纷扰,顾砚迟面色骤然沉黑,眉宇间凝满戾气。
他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她依旧如此执迷不悟。
也罢。
既然她不知好歹、执意对抗,那就休怪他无情了。
顾砚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抬手指向身侧侍卫托盘中陈列的证物,目光凌厉如刀,直直锁向秦衔月,当众厉声质证。
“此为当日宫宴之上,内子林氏所用的茶具与锦帕。
经太医查验,器物之上皆检出红花药性,正是致使她滑胎落胎的诱因。
事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辩解?”
秦衔月眉眼沉静。
不见半分慌乱怯色地抬眸看向殿中侍立的太医,语气淡然。
她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从容发问。
“孕妇误食红花,通常需多久才会引发小产迹象?”
太医躬身一揖,据实回禀。
“红花性温味辛,具活血润燥、止痛散肿、通经活络之效。
寻常人服食无碍,然孕妇体质特殊,误食之后,通常两至四个时辰内,会引发胎动不安,乃至小产。
若药量过重,或是母体体质极度敏感孱弱,快则一至两个时辰,便会出现出血、腹痛等滑胎征兆。”
秦衔月眸光澄澈,如古井无波,她接过话头,声音清凌,条理分明地拆解疑点。
“可那日宫宴之上,林世子妃自饮下药茶,至下腹出血、胎动滑落,前后不足半个时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况且,红花药气浓烈、气味刺鼻,极易被人察觉。
宫宴之上人多眼杂,根本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往茶盏里投入足以致人滑胎的大剂量红花。
即便有人侥幸躲过旁人视线,如此浓烈的异味,林世子妃本人又岂会毫无察觉?
这般快的发作速度,纵然林世子妃身子孱弱、异于常人,也已远超红花药理所能达到的范畴,实在不合常理。”
“这话未免太绝对了!”
秦衔月话音刚落,殿中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反驳声,试图将矛头重新引回东宫。
“茶盏中尚有薏米、山楂等寒性之物,诸药相激,催发药性,又有何稀奇?”
秦衔月闻言,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只是稍作停顿,再度看向太医,抛出了那个早已埋好的关键一问:
“除此之外,还请太医据实告知。当日查验过后,林世子妃所用的茶盏内壁,与她擦拭嘴角所用的巾帕之上,哪一处沾染的红花药性更重、残留更浓?”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厉声驳斥。
“美君还能害自己的亲生孩儿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