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君被抬下偏殿救治。
秦衔月奉皇后口谕返回东宫。
走得稍慢一步,刚好撞上匆匆闻讯赶来的定北侯府一行人。
为首的魏氏满面悲愤戾气,一路疾行而来。
看见秦衔月,不等旁人反应,快步上前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宫道寂静,力道极沉。
秦衔月猝不及防。
半边脸颊瞬间发麻发烫,火辣辣的痛感骤然炸开。
身形被这股巨力打得踉跄偏斜,向身旁宝香肩上撞去。
魏氏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痛心疾首、大失所望的模样。
“我侯府自幼养你成人,待你视若己出,倾尽心血栽培,到头来,竟换来你这般蛇蝎心肠的算计!当真是养虎为患,令人寒心……”
她恨意难平。
还想当众再泄心头怒火。
粗粝的巴掌再度高高扬起,正要落下之际,却被身侧的顾砚迟骤然攥住。
魏氏猛地回头,满眼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气急怒斥。
“你拦我做什么!都到了这等地步,你还要护着她?!美君腹中是你的亲生骨肉,如今生生没了,皆是拜她所赐!你怎能如此糊涂!”
母子争执之际,一道清亮冷峭的女声骤然插了进来。
“侯夫人这话,未免说得太早,太笃定了。”
灵汐郡主一把甩开身侧侍婢的搀扶,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秦衔月。
眉眼清冷,气场凛然。
“此案真假未明,原委尚未查清,到底是不是太子妃娘娘所为,一切尚无定论。
夫人这般急着私刑定罪、当众追责,是心里有偏倚,刻意盖棺定论,还是压根没将中宫皇后的查案旨意放在眼里?”
一语戳中要害。
魏氏心头一凛,骤然惊醒。
慌忙抬眼瞥见不远处伫立的皇后。
只见对方面色冷淡沉肃,眼底已然覆上淡淡不悦。
她瞬间慌了神,满腔戾气尽数收敛,连忙敛衽躬身致歉,语气慌乱局促。
“皇后娘娘明鉴!臣妇绝非此意!臣妇……臣妇骤然听闻孩儿噩耗,痛彻心扉、急痛攻心,一时失了分寸,不慎当众失态,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神色淡漠,无心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只微微抬手,语气平淡疏离。
“罢了。入偏殿看看你府中之人吧。”
话音落地,明慧公主趁机上前将魏氏从身前挤开。
仗着金枝玉叶的身份,径直挤开挡路的宫人与侯府仆从,带着一众近身内侍快步上前,硬生生将秦衔月层层护在中央,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与靠近的可能。
她抬着下巴,高声扬声道。
“殿内沉闷,本公主正要出去透气闲走!沿途之人尽数闪开,敢拦本公主去路者,一律以大不敬治罪!”
说罢,她根本不理会旁人神色。
带着一众内侍,稳稳护着秦衔月转身先行离去。
“明慧,别胡乱掺和此事!给我回来!”
皇后唤了两声无果。
只得暗自无奈轻叹一句“这孩子”,终究不再多管,转身率众回宫安顿。
宫道晚风微凉,人潮渐散。
顾砚迟立在原地,抬眸望向秦衔月远去的背影,眼底情绪晦暗幽深。
良久,他敛去眼底所有暗流。
转身抬步,迈入偏殿之中,前去探望林美君。
偏殿内。
林美君面色惨白恹恹倚靠软榻,任凭太医再三问诊施药,始终抵触推拒,不肯好好配合诊治。
眼见顾砚迟迈步走入殿门,她眼底瞬间蓄满水汽。
泪珠当即如同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凄楚。
“世子,是我无能,终究没能护住腹中孩儿。”
顾砚迟眉目间情绪浅淡,不见太多悲恸。
只淡淡叮嘱几句,让她安心静养身子便再无多余言语。
一旁的魏氏痛失期许已久的嫡孙,心底积满郁结埋怨,看向林美君的神色带着几分苛责。
“侯府本就风波不断、处境艰难,你当初若是听我劝阻,安分守府静养安胎,也不会平白无故痛失子嗣。”
林美君眼圈红红。
她又何尝愿意拿自身性命铤而走险。
倘若只是在侯府内假意“小产”,她倒是可以完美避免假借怀孕逼婚之事败露。
可没了孩子,她拿什么去挽回顾砚迟那颗凉薄的心?
就算事后将过错尽数推给李月娥,让魏氏发落了她,
往后也会再有张月娥、王月娥接踵而起瓜分恩宠。
没有子嗣傍身,她这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妃,终究坐不稳主母之位,处境依旧岌岌可危。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林美君抬手示意在场太医与随行侍从暂且退下。
待偌大偏殿只剩她、顾砚迟与魏氏三人,才缓缓敛去面上悲戚柔弱,语气沉稳地开口。
“我身为娘亲,没能护住孩子,的确赶到痛心惋惜。
可身为侯府世子妃、顾家儿媳,我不得不为整个侯府的前程谋划。”
顾砚迟与魏氏闻言,皆是面露疑惑,齐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长久以来,侯府处处受制于东宫,行事束手束脚屡屡被动。
如今秦衔月是谋害我孩儿的最大嫌疑人,世子大可主动请命,亲自彻查此案。
陛下与皇后为平息舆论、安抚宗室人心,定然不会驳回请求。”
“一旦查案权柄落到世子手中,局势便能由我们掌控。
秦衔月想要洗清嫌疑脱身,必定会主动拉拢示好侯府,世子便可借此契机,顺势谋求官复原职;
倘若东宫态度强硬不肯退让,我们亦可调转立场,依附晋王势力另寻出路。”
顾砚迟和魏氏都是聪明人,话到此处,已然明白了林美君的深意。
这便是她执意将事端闹在岁末宫宴、众目睽睽之下的另一缘由。
自从顾昭云一事之后,她看明白了。
后宅之争,往往也是朝堂之争。
只有侯府能在她的帮助下重振声势,顾砚迟能重新立足朝堂手握权柄。
她才能重新受到侯府的重视,赢回夫婿的心。
思及此,林美君一副舍生取义的姿态。
“美君既已嫁入侯府,便早已将这条性命交予侯门。只要能助夫君与侯府重振声威、光耀门楣,别说舍弃一个孩子,便是剖肝沥胆、血染阶前,妾身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