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闻言微微一怔。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问她心中理想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模样,大抵便是顾砚迟那般。
持重端方,沉稳上进,恪守礼教。
待她也算温和妥帖。
若是没有经历失忆那一遭,她或许会如李月娥一般,做主母之下的宠妾,在侯府的屋檐下讨一份安稳;
又或许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寻一个田舍郎,了此残生。
可谢觐渊就这样蛮横地闯了进来。
初时,她全然信任他。
把他当作世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毫无保留托付终身。
待到真相层层揭开,她才恍然惊觉,从前所有温情相待,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对他所有的依赖、亲近与动容,皆是建立在“阿兄”这一层身份之上。
如今这层身份轰然崩塌,赖以维系的根基都没了,那些滋生出来的情意,又怎能凭空留存?
她本应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却在迟疑不定的时候,答应了答应了那场荒唐的半年之约。
大婚前夕,她也曾问过自己:
为什么会答应他?仅仅是因为修改婚期复杂繁琐吗?
当然不是。
那除了那份习惯性的依赖和不舍。
她对他,有没有喜欢?
从前她自以为心悦顾砚迟。
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取舍,她曾以为自己那颗能够“爱人”的心,早在一次次失望中枯死了,再难泛起波澜。
但谢觐渊这人,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纵然两人的开端是欺骗,他仍用行动告诉她:
哪怕相遇是错的,他的感情却是真的,他们依旧可以走向对的结果。
若是换成另一个人,她还会答应先成婚、再培养感情的约定吗?
秦衔月从前给不出答案。
可经过纳妾那件事,她突然被自己那股酸涩难言的心情点醒。
她喜欢的是他望向她时那双明亮的发烫的眼睛;
是他事事有回应的珍重;
是哪怕连哄带骗也要将她留下来的坚定选择。
他无耻、卑劣、不择手段。
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却是她喜欢的男人。
同意成婚的那一刻,她想嫁的人就只有一个。
便是谢觐渊。
至于那份年少无知时对异性懵懂的好奇;
那份侯老夫人的疼宠和定北侯府的养育之恩...
早已经随着东湖的流水,化作汹涌无前的波涛,卷进了茫茫江水之中。
秦衔月略微思忖片刻。
挑着谢觐渊的一些优点,诸如有担当、心思细腻、做事时认真庄重的态度等夸了一番。
末了添了句。
“我心目中的理想夫君,大约便是这个样子。”
灵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色,低头抿唇一笑,没有作声。
明慧却晃晃脑袋,一脸狐疑。
细心、担当、做事认真...
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将这些字眼与自家那个纨绔皇兄联系在一起。
谢觐渊在窗边也渐渐面沉如水。
这怎么听都像是顾砚迟吧。
回头他就找个由头,让皇帝把这厮打发得越远越好。
省得碍眼。
暖阁内的闲谈正浓。
负责添茶的侍女在这时小心翼翼地靠近桌几。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秦衔月的脸时,她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骤然变得惊恐。
手中的白瓷茶壶“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
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侍女像是疯魔一般,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秦衔月的衣袖,声音尖利又嘶哑,带着滔天恨意。
“是你!竟然是你!?你这个叛贼之女!是秦牧害了江东数十万百姓,害了我全家老小,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这话如同惊雷,在暖阁内轰然炸响。
原本喧闹的闲谈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震惊、疑惑、好奇,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说话的这是什么人?怎敢公然指证太子妃?”
“不清楚啊,听意思像是多年前江东一战的遗孀……可太子妃不是苏门沈家的女儿吗?怎会跟叛臣秦牧扯上关系?”
“我也是听说,当初太子妃下江东时,就被人认出来,说跟秦牧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传闻是叛贼之女呢。”
“什么?竟然有这等事?!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东宫太子妃竟是叛臣之女?难怪从前行事总透着几分隐秘,想来是怕身世败露吧。”
“谁说不是呢,当年江东之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皆是拜秦牧那个叛贼所赐。身为叛贼之女,不仅不知悔改,还堂而皇之改头换面,做了东宫正妃,真是可笑又可憎!”
周遭议论声渐起,矛头纷纷指向秦衔月。
角落里,顾昭云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就是这样,将这件事越闹越大吧。
最好连同太子也一并牵扯进来,让他们双双受损。
她想起不久前在侯府,于书房外偶然听见顾砚迟提起江东时发生的事,便动了这个心思。
吸取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她明白,仅凭一人之言,非但难以成事,反倒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想要扳倒秦衔月,必须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形成滔天舆论。
于是这段时日,她刻意收敛锋芒。
暗地里却旁敲侧击地向苏清辞打听消息,又花重金买了两名土生土长的江东婢女回府。
耐心蛰伏,只为等待今日这个机会。
当年江东叛乱,震动朝野。
先帝也是在那场大战后,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便龙驭上宾。
当今圣上对叛党深恶痛绝,事后清算时,不仅追究秦牧在江东的势力与亲故,连其夫人娘家的门第也不放过,半数以上皆下大狱。
最后是秦牧的夫人投江自尽,以死明志,这才让族亲免于赶尽杀绝。
然而便是如此,随着楚公的离世,江东也再无人敢提当年往事。
只要秦衔月跟当年的叛党秦牧沾上半点干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一旦传进皇帝和皇后耳中,也绝不会有她好果子吃。
听着周围愈演愈烈的猜测之声,顾昭云心里畅快极了。
这次,她便要秦衔月那个贱人,将自己这段时间受得折辱。
连本带利,悉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