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婉若回平阳侯府这日,秦衔月与谢觐渊一同到了东宫朱漆大门前。
车驾静候,仆从垂手侍立两侧,气氛安静又微妙。
婉若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规规矩矩立在阶下,神色恭谨,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忐忑不安。她知道,此番回府,免不了要受平阳王妃的责难。
可手里握着皇后亲赐的婚旨,又有东宫的车驾亲自相送,心底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她朝二人深深一福,姿态谦卑,比起此前捏着嗓子故作娇俏的声音,反倒自然了许多。
“臣女再次谢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谢觐渊只微微颔首,随后侧立一旁静候。
秦衔月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
“起来吧,我已修书一封,将此事前因后果向王妃言明。你此番回去不必惶恐,安分静待婚期便可。”
婉若垂首,掩去了眸中几点泪意。
再抬眼看向秦衔月时,目光里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
希望她也能与心上人,如这般恩爱和睦。
婉若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对着二人郑重拜别。
这才转身抬步,登上车驾,缓缓离去。
送走婉若后,日子如流水般平稳向前推进了半月。
这期间,秦衔月在东宫中馈与账目管理上越发得心应手,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章法。
谢觐渊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忙于朝务。
偶尔回来得早些,便会拉着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朝野趣闻或闲碎小事。
秦衔月这才恍惚,对于她们已经是夫妻这件事,有了实感。
这日,宗亲汝阳王府添了嫡孙,广邀京中亲眷参加小公子的洗三宴,东宫亦在受邀之列。
秦衔月本不欲前往,可皇后从宫中传下话来,命她带着明慧公主一同赴宴,顺便相看一二,若有合适的世家公子,便为她择定一门亲事。
谢觐渊倒是没什么表示,只在她临出门前,不着痕迹地换了身衣裳,跟了上来。
“你也去?”
秦衔月有些意外。
谢觐渊瞥她一眼。
“怎么,我不能去?”
秦衔月没再说什么,由着他牵着自己上了马车。
腊月寒朔,汝阳王府的洗三宴却办得极尽热闹隆重,半点不见萧瑟。
王府大门外车马骈阗,络绎不绝。
往来赴宴的宾客皆是锦衣华裳,腰间玉带环身,步履雍容,气度不凡。
府前甬道两侧早已用心装点过。
虽值隆冬草木凋零,却以常青松柏扎成排,间错悬挂着朱红宫灯与描金彩幡,随风轻晃,暖意融融。
廊下熏笼一路陈列,炭火燃得正旺。
暖香袅袅散开,不仅驱散冬日的凛冽寒气,也让往来宾客不必受冷风侵袭。
太子殿下到场,汝阳王亲自出门迎接。
秦衔月跟着谢觐渊刚一进门,便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目不斜视,端庄得体的一一回礼。
正往里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辞站在廊下,正与几位命妇寒暄。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高高挽起,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秦衔月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起月前听闻的消息:
就在自己册封郡主的同一天,苏清辞进了晋王府,做了侧妃。
彼时她只是听了听,未曾放在心上。
此刻亲眼看见那支步摇在她发间晃荡,才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姻缘,当真是变幻莫测。
苏清辞也看见了她。
隔着人群,两人对视一瞬。
最后还是苏清辞微微颔首,算作见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说话。
姿态从容得体,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陌生人。
秦衔月也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两人继续前行。
经过回廊转角处,恰好遇上顾砚迟携着家眷上前,同汝阳王拱手道贺。
秦衔月下意识抬眼一瞥,却见跟在顾砚迟身侧的,并不是往日常见的林美君,反倒正是那日在六司衙门前偶遇过的李月娥。
她一身素雅冬袄长裙,不缀过多珠翠,眉目清浅恬淡。
立在衣饰华贵、满身金簪玉绕的一众命妇贵女之中,反倒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逸气质,格外显眼。
秦衔月心头微怔。
没想到顾砚迟竟真的将李月娥纳为了妾室。
非但如此,还肯带她出席这般宗室权贵云集的洗三盛宴。
可见在他心里,对这位李氏,委实算得上看重。
心绪微动间,她不由多看了李月娥两眼,
待到众人礼毕,再度举步往内厅走去时。
秦衔月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手腕内侧突然被人捏了捏。
就听身边人冷幽幽道。
“用不用我搬把椅子,让你坐他跟前慢慢看?”
秦衔月一听便知他会错了意,误以为自己目不转睛盯着的是顾砚迟。
正要开口辩解,手腕却被他微微一带,身子不由得微微踉跄,只能先快步跟上。
宴席过半。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闲谈家常,或品茗论事,暖阁内炭火正旺,暖意氤氲,笑语声此起彼伏。
谢觐渊不常在宗亲中走动,难得来一趟,被汝阳王拉着大谈阔论,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秦衔月便同明慧、灵汐两个凑在一处。
倚着临窗的暖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窗外是光秃秃的枝丫,窗内是热烘烘的炭火和女儿家软绵绵的说话声。
三人说了一会子衣裳首饰,不知怎么,话题便落到了心中最中意的夫君模样上。
灵汐性子本就温婉柔顺,又经受过被贼人掳掠的变故,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自卑与怯懦。
她垂着眼帘,眉眼间笼着一抹淡淡的落寞。
“我如今别无他求,只盼往后能遇上一户良人,不嫌弃我过往遭遇、不介意我这身声名,肯容我安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的知足了。”
明慧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茶盏里的浮叶。
她来之前刚被皇后召去训诫了一番,叮嘱其年纪渐长,该学着端庄持重,为日后的婚事做打算。
此刻听了灵汐这番委屈自谦的话,更是心生烦闷,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女孩子非要嫁人不可呢?我就不想嫁人。”
在宫里,她是被捧在手上的明珠,有父皇母后疼着,有皇兄惯着。
可一旦嫁去别人家,身份变了,处境也全然不同。
要学三从四德,要敬婆母、顺夫婿...
要在全然陌生的深宅里谨言慎行,稍有差池,便会被说一句“公主娇纵,不懂规矩”。
从前是众星捧月,往后却要仰人鼻息。
这般天上地下的落差,换谁来,只怕都难以承受。
说着,她忽然转过脸,一双灵动的杏眼直直望向身侧的秦衔月。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我皇兄这样的人吗?”
谢觐渊方才借着闲谈之机,从汝阳王手中讨到一枚罕见的南海夜明珠。
莹润剔透,世间难得。
他本打算拿给秦衔月瞧瞧新鲜,博她一笑。
刚行至暖阁窗边,恰好听见明慧这句直白问话,脚步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