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独自一人步入殿中。
房间没有掌灯,只有偏厅一盏烛火飘摇,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往日里往来东宫,只觉路径寻常。
从正殿到这僻静的望舒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至。
可今日,她一步步走着,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周遭的寂静都似在无声蔓延,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蓦地驻足,回望院中。
满地清辉如碎银铺就,月光清凌凌的,洒在阶前、廊下...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为何世人总说月亮孤寒。
大抵是因为它悬在天际,离人间太远。
纵然有人愿意小心翼翼地接近,可一旦无瑕抬头欣赏,那满身清辉,便只剩无边无际的寂寥。
秦衔月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唤了两声“宝香”,殿内却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无人应答。
她只得自己摸出火折子。
或许,将殿中烛火尽数点起,这满室的清寂,便能淡去几分。
可就在她缓步走到小桌近前,正要点燃桌上的油灯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戏谑又带着几分沉郁的嗓音。
“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自己跑来这望舒阁做什么?”
秦衔月猝不及防,吓得惊呼一声。
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走出。
谢觐渊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折子,指尖一捻,轻轻吹亮。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惯常慵懒的眉眼勾勒出几分妖冶的意味。
琉璃般的凤眸像蓄着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他抬手点亮桌案上的油灯,昏黄的烛火次第蔓延,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秦衔月却觉得周遭的气氛凝滞如水,一寸一寸漫上来。
沉闷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觐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缓步向她靠近,伸手便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怎么这么凉?”
他的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像一团火拢住了一块将化的雪。
秦衔月的心跳骤然失序,愣了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我该在哪里?”
谢觐渊不答反问,身形又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将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秦衔月下意识后退,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我……我以为……”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会在寝殿。毕竟……婉若姑娘也在。”
“婉若姑娘?”
秦衔月退到不能再退。
眼看着小腿要绊上圆凳,却被他长臂一捞,整个人跌进温热的怀中。
她吞了吞口水,继续道。
“就是平阳王妃送进东宫的那位姑娘。我想着她品貌端正,或许能留下,给你做个……”
“做个什么?”
秦衔月想起连日来皇后让她诵读的女训、女则,还有那些所谓的周旋之道,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开口。
“东宫若一直没有侍妾,说出去只会让旁人觉得我这个正妃没有容人之量。
想着既然是王妃一番盛情,便先接了回来。
你若不喜欢,放在宫中养着,也不会驳了旁人的脸面。
若是喜欢……”
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烛火的噼啪声中。
谢觐渊却俯身逼近,一字一顿。
“若我喜欢,你要如何?”
他今日偏生像个刁钻问讯长官。
字字紧逼、句句锋利,一个问题压着一个问题,不给秦衔月半分喘息的余地。
周身那股少有的戾气,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秦衔月紧咬着嘴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般模样,谢觐渊反倒率先开了口,替她道。
“若是我喜欢,正好可以顺了你的心意,假死离京从此天高海阔,是不是?”
他这次是真生气了。
当初是她主动提出,给彼此半年的相处时光;
如今才新婚不久,她便这般急着给他纳妾。
她到底有多不愿意留在这东宫,有多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母后前日还同我说,你近日跟着她学规矩、做功课,学得极好,待人接物愈发周全大方,进退有度,颇有东宫正妃的气度,今日算领教到了。”
谢觐渊的语气沉了又沉,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藏在压抑怒火下的自嘲。
“随便给我塞个女人,好成全你贤惠大度的名声...”
末了,他低低苦笑一声。
“皎皎,你不擅长做自己的主,倒擅长做我的主。”
秦衔月心中突然被撞了一下。
是啊,谢觐渊素来恣意桀骜、性情乖张,整个云京谁不知他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最厌旁人擅自替他安排算计。
明明他本是最难敷衍、最不好拿捏的那个人,
为什么她却自信能轻松过他这一关呢?
大抵是心底深处隐隐笃定,谢觐渊待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正是这份旁人没有的特殊,才让她当初愿意试着留在他身边,慢慢接纳这段以错位开始的姻缘。
可如今,她却又一次亲手搞砸了。
望着他眼底隐忍的愠怒,秦衔月定了定纷乱的心绪,低声辩解。
“我只是不想旁人拿我善妒说事,借由流言折损你的声名。何况《女戒》有训,女子当以敬顺为礼,不可专宠自恃,惹人非议……”
话音未落,谢觐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女子以柔为美,以敬顺为礼...”他缓缓重复,目光沉沉锁着她,“后面一句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秦衔月登时语塞。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嗓音低沉暧昧。
“是无条件顺从丈夫...”
她耳廓红了一圈,往白皙的脖颈上蔓延。
谢觐渊身子前倾,将她一点点轻压向身后的桌案。
“看来皎皎跟着母后学规矩,学得还不够通透,需得我亲自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