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榆林的消息传来了。
贺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榆林那边打得很凶。
林丹汗的骑兵来去如风,延绥镇的边军吃了几场败仗,宁夏镇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
米脂县城已经戒严了,城门只开半扇,进出都要查验身份。
城里粮价又涨了一倍,百姓怨声载道。
李正芳倒是按照林禾的建议做了些事。
城墙年久失修的几个豁口已经开始动工修补,以工代赈招募了三百多流民。
庙会也在筹备中,据说定在十一月初。
但这一切在林丹汗南下的消息面前,都显得杯水车薪。
城里的富户开始往南边跑,有的大户甚至已经开始把家当装上骡车,随时准备逃去西安。
“李大人派人送来的信。”贺虎把一封信递给林禾。
林禾拆开,迅速扫了一遍。
李正芳在信中语气焦急。
他说榆林镇那边已经发出了征粮令,要从延安府各县征调粮食支援前线。
米脂县被摊派了一百石粮食,但县库里根本没有这么多存粮。
他问林禾有没有办法。
信的末尾,李正芳又加了一句话:“林兄弟若有什么需要本县帮忙的,尽管开口。眼下这个局面,大家须同舟共济。”
林禾看完信,微微摇头:“这个时候,地主家也不一定有余粮啊!”
他提笔给李正芳回了一封信:
“李大人钧鉴:征粮之事,在下倒有一个主意。”
“县里的大户们手里有粮,但让他们直接捐出来,肯定不乐意。”
“大人可以换个说法,就说这粮食是借的,由县衙出具借据,来年收成时归还。”
“万一林丹汗的人打来,他们更是一毛都不剩,借给官府还有保障。”
“另外,请李大人再调拨一些兵器弓箭,要是真有蒙古游骑出现在米脂,火路墩还能帮米脂挡一挡!”
写完信,林禾叫来石头:“立刻快马送去县衙,亲手交给李大人。”
石头接过信,翻身上马,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刺!刺!刺!”
火路墩旁边一块空地上,二十条汉子排成两列,手里握着简陋的木枪,对着木桩奋力练刺杀。
动作笨拙,力道不足,步伐也不齐整。
但这些只是开始而已!
林禾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在后世看的明末农民战争史一书!
明末的起义军,一开始也不过是一群饿肚子种地的庄稼人。
打着打着,就打出精兵来了。
因为残酷的战争不断优胜劣汰,战场就是最好的教官!
当然,林禾并不打算让这些人去战场送死。
他需要一支力量,守住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成果。
“林头儿!”贺虎忽然快步跑上墩台,神色凝重,“西北方向来了一骑,身上全是血!”
林禾霍然转身。
官道上,一匹灰马正踉踉跄跄地朝火路墩跑来。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身上穿着延绥镇的号衣,后背插着两支箭矢,鲜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快,把人扶下来!”
贺武抢先一步,将那骑手从马背上抬下来,平放在地上。
骑手已经神志不清了,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喃喃地说着什么:
“鞑子…鞑子破了边墙…镇靖堡…陷了…快报…”
话音未落,骑手的头便歪向一侧,没了气息。
林禾缓缓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镇靖堡,那是延绥镇长城沿线西段一座军堡,位于威武堡以西约三十里。
它要是陷落了,那威武堡这一片的压力就非常大了!
“从今天起,壮班所有人停止干活,全部投入训练和守备。”
“火路墩白天开墩,晚上闭墩。所有人不许单独出墩,尤其是夜里。”
“大有,取下他的腰牌,好生掩埋,马背上的公文取下来,加急送往银川驿交给张大人!”
“贺虎,你的人全部撒出去!”
“北边、东边、西边,所有的路都要盯着。一旦发现有蒙古骑兵的踪迹,立刻发烟火示警。”
“......”
分派完毕,林禾走回墩台,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处的山峦在阴云下沉默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墩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那个送信的骑士,死在了传递军情的路上,临终时还惦记着要把消息送到延安府。
大明从来不缺拼命的人,也不缺热血之士!
林禾握紧了拳头。
火路墩不大,他手里也只有二十个壮丁,十多个村民,加上黑风寨的十多个人,总共不过四十来人。
这些人,还只是初步训练,实战过的也就是十多人,根本不够鞑子塞牙缝。
而且,还得保护郭家庄三十多个妇孺老幼以及近一百个流民。
希望榆林镇的边军给点力,不要让蒙古游骑破了边!
......
而镇靖堡陷落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米脂县都炸了锅。
消息传到米脂县衙时,李正芳正在签押房里写公文。
他听完禀报,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溅了一纸墨点。
镇靖堡距米脂不过二百里。
蒙古骑兵一旦再破了威武堡和清平堡,两天就能杀到米脂县。
李正芳立刻下令全城戒严。
四座城门全部关闭,只在北门留一道侧门,供传递军情的驿马进出。
同时,他派快马去延安府求援,又派差役挨家挨户通知各家各户准备好水缸、沙袋、柴草,以备不测。
银川驿、碎金驿那边,更是紧张无比,榆林镇兵马调动频繁,驿马往来如过江之鲫。
然而,米脂县没等来蒙古游骑,却先来了溃兵!
第一批溃兵是第三天上午出现的。
十来个穿着破烂号衣的边军,从西边的官道上涌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带着伤。
他们说是镇靖堡的守军,堡破时趁乱逃出来的。
李正芳不敢放他们进城,只能让差役在城门外搭了棚子,煮粥施药。
溃兵们饿极了,也不挑剔,蹲在棚子底下狼吞虎咽。
但溃兵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天,米脂县城外已经聚集了一百多溃兵。
他们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三五人一伙,全都往南跑。
有人扛着刀枪,有人两手空空,甚至还有人牵着抢来的骡马。
李正芳越来越不安。
溃兵比鞑子更可怕。
鞑子是外敌,溃兵却是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没了建制,没了约束,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果然,当天下午就出了事。
一伙溃兵在城南的关帝庙里抢了香火钱,打了庙祝。
李正芳派差役去拿人,差役却被溃兵打了回来。
李正芳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他手里只有二十多个衙役,还有十几个民壮,根本镇不住一百多溃兵。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林禾。
林禾手里有个壮班!
李正芳立刻派人去火路墩送信,请林禾带人过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