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三得了林禾的准话,练练点头。
他让伙计们把骡队在官道边安顿下来,自己则偷偷蹲在院墙根下看林禾牵马配驴。
马和驴在嗷嗷直叫,真枪实弹,马汉三啧啧称奇。
“老弟,你这匹马是好马,正经的伊犁种,家伙都比一般的马大不少!”
“在关中,这样的马少说值五十两,你拿它来配驴,感觉有些大柴小用了?”
“配出来的骡子比驴能驮,比马能吃苦,划算。”
林禾把战马拴回木桩上,洗了手走过来,在马汉三对面坐下。
苏婉娘端了两碗热粥出来,马汉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有些惊诧。
不过也猜到了她和林禾的关系,尽管有些疑惑,却没有细究。
他接过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这粥煮得好,煮得香!老弟,弟妹的手艺不错啊!”
“过奖了!”林禾深情看了苏婉娘一眼,然后回头对马汉三道,“马掌柜经常跑这条线?”
“当然,跑了三年!”
马汉三把碗放下,掰着手指算。
“从西安府到延安府,再到榆林镇,有时候也往西走到宁夏卫。”
“路上的驿站墩台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不过你这火路墩荒废了很多年,以前我路过这从来不歇的。”
“没想到今趟一来,竟然变了样,院墙修高了,旁边的地里还种上了庄稼!”
“上头的安排,混口饭吃嘛!”林禾说,“马掌柜你经常跑商,消息一定灵通。”
“最近陕北地面上有什么动静?”
马汉三抹了把嘴,往石凳上一靠,压低了声音:“老弟,你不问我也想说,最近这陕北,很不太平,我们这趟来也是冒很大风险的!”
“怎么个不太平法?”林禾问。
“远的不说,府谷和宜川那边有人造反了!就拿米脂县来说,流民已经涌到县城外了,上千号人围着城门要粮。”
“县衙设了粥棚因粮不够没几天就撤了。”
“城里粮价翻了四倍,一斗谷卖到八钱银子,就这价还买不到,粮铺门口天天挤破头。”
“好多大户老爷趁机低价吞地,一亩好地压到二三两银子,有的人为了换几斗粮,地契都拿出来抵了,唉!”
马汉三一边说,一边摇头。
“流民围城,官府就不管?”
“管?怎么管?”马汉三冷笑了一声,“县衙的粮仓早空了,往府里递了三道急报,府库里也刮不出几粒米。”
“延安府那边说要调兵驱散流民,可调兵要粮草,粮草从哪来?”
“从上到下都在等朝廷的赈灾银子,而朝廷那边....”
马汉三压戛然而止,不敢往下说了。
一个商人对着一个官差说这么多,已经是胆大包天的举动了。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还有别什么的消息吗?”
“米脂县城外李家庄,最近出了桩命案。一个秀才,跟一个年轻妇人在屋里偷情,叫人拿刀捅死了。”
“自古奸情出人命,说得一点没错啊!”
啊!
林禾心头一震,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凶手是谁?抓到了没有?”
“官府说就是那妇人的男人,是在驿站当差的,平时不常回家,那天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撞了个正着。”
“杀完人就不见了,县衙发了海捕文书,正四处拿人。”
林禾把粥碗慢慢放在石桌上,平静问:“马掌柜,那当差的,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不知道!但那秀才是县学的生员,有功名在身,这事动静闹得不小,估计延安府都知道了。”马汉三继续说道。
林禾没有再问。
马汉三看出他神色不对,也不多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便是说天色不早了,他还要赶路去清平堡的榷场跟蒙古人换皮货。
商队沿着官道朝清平堡方向去了。
暮色从土梁后面漫上来。
林禾把贺虎和刘铁柱叫进厢房,关上门。
“二狗兄弟可能出事了!”
他把马汉三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家庄,驿站当差的,杀人后不见了,十有八九是他了!”
贺虎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闷声道:“他娘的,我早该想到了!二狗兄弟平时笑嘻嘻的,真要是撞上这种事肯定忍不了。”
刘铁柱坐在炕沿上,半天挤出一句:“那天他走的时候,还说让咱们等他回来!”
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灶台那边传来苏婉娘洗碗的水声,远处有狼嚎从高柏山方向隐隐传来。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想连累我们几个!”
“这憨货!”贺虎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咱们一起在黑煞神刀底下滚过来的,他倒好,一个人跑了,连个信都不留!”
刘铁柱抬起头,眼角有些湿,声音闷闷的:“禾哥,咱们能帮他些什么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码放整齐的长枪和草靶子,缓缓道:
“凭我们现在的能力,帮不了他什么!只希望他能逃得远远的,然后活下去,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
“因此,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火路墩守住,让我们变强起来,他知道了一定来找我们的。”
贺虎闻言站了起来,抹了把脸,把腰刀往腰里一插:
“禾哥说得对,二狗兄弟虽然不在,但我们还要继续练武,变强!”
刘铁柱也站起来,说了句:“俺也一样!”
沉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林禾拍拍两人肩膀,正要说安排夜哨和训练的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接着有人在院门外大喊林禾的名字,是张承业的声音!
林禾急忙拉开门,院门外站着张承业,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公服的捕快,腰间挂着铁尺和腰牌。
张承业翻身下马,脸色有些为难,朝林禾拱了拱手才开口:
“林禾,这二位是米脂县衙的公差大哥!他们奉命来核查一桩命案,想问你几句话!”
两个捕快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的长枪草靶,又看了看墙头上新砌的垛口,目光最后落在林禾身上。
“你就是银川驿驻火路墩的驿卒林禾?”
当先那个捕快往前走了一步,“驿卒李二狗可是在你这驻守?有人报说他前些日子回了李家庄,现在何处?”
林禾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公差大哥,李二狗的确是在这里驻守!”
“不过七日前他就告假回乡探亲,至今未归,也未派人捎信,我们也在等他的消息。”
“这个情况,我及时禀告给张大人了!”
张承业说道:“没错,没错,林禾兄弟三天前跟我汇报过这个情况,刚才来的路上已经向两位说明。”
这时,另外一个捕快早已在院子外面看了一圈,又在院中各个房间扫了一眼,回来跟这个问话的捕快眼神交流一下。
问话捕快盯着林看了片刻:“那他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去看看媳妇,过几天就回来。”林禾故意问道,“二狗兄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
捕快一声,朝张承业拱了拱手:“张大人,我等奉命行事,多有叨扰。”
“银川驿若有李二狗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上报县衙。”
张承业还礼道:“一定一定!二位请回禀县尊,银川驿上下必全力配合。”
两个捕快翻身上马,抖缰朝官道上驰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