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营回城的路上,沈秉忠骑着马跟林禾并排走。
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城门的时候忽然开口:
“林禾兄弟,你在巡抚衙门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记得!”
“本官当日在银川驿马厩里说你是明白人,今天这句话再说一遍。”
“这次你在岳大人面前立了功,又在李参将面前卖了人情,两头都占了。”
“本官为官二十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知进退的年轻人不多。”
林禾没有接话,只是骑着马安静地跟在沈秉忠旁边。
他知道沈秉忠还有话要说。
进了城,沈秉忠先回驿站换了身干净官袍,然后带着林禾去巡抚衙门。
岳和声刚用过早膳,正和张福臻在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面胶着。
沈秉忠站在一旁,等岳和声落了一子,才上前禀报治马的经过。
他说得很详细,从林禾如何翻马粪、如何判断病源、如何用石灰水消杀地面,一直说到黄老医如何弯腰道歉、李卑如何主动问赏。
岳和声听得很认真。
听到黄老医弯腰道歉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沈秉忠一眼。
听到林禾说“没给两位大人丢脸就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问:“人还在外面?”
“大人,他在堂外候着。”
“叫他进来!”
林禾走进来,还是穿着那件沾了药渍的粗布短褐,手臂上的布条换过了,是军营里的军医给换的干净麻布。
他朝岳和声行礼,又朝张福臻行礼。
岳和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沈同知把你治马的事都说了。本官原以为你只是个会治马的驿卒,没想到你还如此懂进退。”
“在参将面前不卑不亢,在老兽医面前不骄不躁,在功劳面前不贪不占!这比会治马更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吧,你想本官赏你什么!”
沈秉忠见状,抢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延安府牲口司管驿马、军马、耕牛的调养和疫病防治,眼下正缺一个主事。”
“下官以为,林禾在银川驿治驿马,又在军营治军马,本事和人品都有目共睹。”
“不如将他调到牲口司,历练两年!”
牲口司主事,正八品。
沈秉忠这个提议是仔细想过的!
林禾眼下是个驿卒,不入流,连品级都没有。
一下子跳到正八品,已经是破格提拔。
而且牲口司管的是整个延安府的牲畜,比银川驿那个小驿站的副驿丞强到天上去了。
更重要的是,牲口司是文官系统里的衙门,放在这里就是沈秉忠自己的人。
岳和声正要点头,林禾开口了:“大人,小的斗胆,想说一下心里话,不知可不可以?”
“说。”
“牲口司的职,小的不敢辞,这是沈大人对小的厚爱,小的感恩不尽!但小的想跟大人说实话。”
“什么实话?”
“今年陕北的旱情百年不遇,米脂县一带,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干死了。”
“小的从银川驿到火路墩的路上,看到路边还有饿死的尸体。”
“高柏山那边聚集了上千流民,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
“现在的光景,粮食比什么都要紧。”
岳和声没有说话,他默认这个事实,等林禾往下说。
“大人,小的想开荒种地!”
“火路墩周围有的是荒地,水也有,种不了麦子可以种土豆。”
“眼下流民越来越多,多存一粒粮食,就多一条活路。”
岳和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林禾,他难以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驿卒之嘴。
“那你要的第二样东西是什么?是要粮食吗?”
“小的想要火路墩附近的地,包括一个叫郭家庄的小村子,小的打算在那里种地!”
沈秉忠皱起眉头,心里暗暗着急。
他好不容易给林禾谋了个正八品的缺,这小子居然想去种地?
但当着岳和声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岳和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治马也有一手,种地也有一手?”
“略懂...”
“怎么个略懂法?”
“土豆要切块种,每块留两三个芽眼。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底肥用草木灰拌黄土。出苗后浇两遍水,开花时培一次土。”
“霜降前收,收后埋在土窖里,能存一个冬天。”
林禾不紧不慢说,就像前世论文答辩一样从容。
岳和声转头看向张福臻,张福臻也有些意外。
林禾说的这套种土豆的法子,跟陕北老农的传统种法不一样。
陕北种土豆都是整颗埋下去,出苗后再分株移植。
林禾说的切块种植,是节省种子的做法。
“沈同知!”岳和声说,“你和张知府商量一下,我觉得可以让他挂牲口司的职,不用去衙门坐班。”
“平时就在火路墩种他的地。”
“火路墩到威武堡一带是官道,来往官差都要在那里换马打尖。”
“他既是牲口司的人,又在火路墩驻守,两不耽误。”
沈秉忠愣了一下,然后躬身应是,这个安排比把林禾关在衙门里更好。
林禾留在火路墩,既能种地屯粮,又能继续给沿路的军马驿马看病。
人虽然是牲口司的,但实际还在地方上做事,两边都能沾上关系。
“至于地的事!”岳和声转向沈秉忠,“你去协调一下,有的荒地空着也是空着,有人种总比长草好!”
沈秉忠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林禾要的这块地是刘家的。
而刘家是米脂的大户,祖上出过一个知府,在米脂县城里有钱有势!
但白洛城的刘家是旁支,跟本家走得不算近。
况且火路墩那片地荒了多年,刘家自己也不怎么管。
由自己出面跟刘家谈,应该不难。
他躬身一礼,当即应了下来。
岳和声点点头,让林禾先退下。
林禾行了礼,转身走出正堂的时候,沈秉忠跟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个年轻人在军营里把功劳推给他,在巡抚面前又替他把面子撑足了。
做得已经足够到位了,再说什么只是多余。
林禾出了巡抚衙门,天色已近午时。
他在城门口正要骑马回银川驿,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高杰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翻身下马的時候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是一匹栗色四蹄踏雪的三岁公马,肩高过五尺,骨架匀称,毛色发亮。
那双耳朵不停地前后转动,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一看就是刚满口的好马。
“林兄弟!”
高杰把缰绳递过来,“这是李将军送你的,说你把他的马治好了,不能白治。”
“这匹三岁口,骨架好,性子稳,赶路打仗都行!”
那马跟他昨天治过的那匹黄骠公马是同一品种,毛色不同,但骨架和蹄腿的特征一模一样。
他把马打量了一圈,这马跟驿站的驿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肩高腿长,胸廓宽阔,鼻子大,蹄子圆,跑长路不伤蹄。
“高总旗替我谢李将军!”
林禾接过缰绳。
当着沈秉忠的面不好接受李卑的好处,但私下收一匹马并不算什么!
如果拒绝,倒是林禾不懂人情世故了。
“哈哈,没问题,一定带到,我家将军对你可是赞口不绝!”
“尽本分而已!”
“林兄弟一路好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