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ds当全部药材备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卑的亲兵在马厩外支起了几口大铁锅,生石灰倒进水里,嗤嗤地冒着白气。
艾草和苍术被捆成小束堆在一旁,黄芪、板蓝根、金银花按林禾的吩咐分成了小堆,苦参和蛇床子被碾碎了和在石灰水里。
几个兵丁用木棍搅着,呛得直打喷嚏。
黄老医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没有走,其他几个兽医也没走。
虽然方才被林禾几句话顶得哑口无言,但他们还是留下来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怎么弄。
三十年的老脸可以不要,但三百匹战马的命不能不管。
如果这小子真有两下子,他们得学着!
如果他只是嘴上功夫,他们也好当场戳穿。
林禾让人把病马分批牵出来,拴在厩外临时搭的木桩上。
他先让兵丁把马厩里的干草全部清出去,堆在远处烧掉。
食槽用石灰水刷了三遍,地面铺了一层生石灰。
然后他在几个大陶盆里点上了艾草和苍术,让浓烟弥漫整个马厩。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窗,反而让人把门窗全敞开,让烟从厩顶的缝隙和窗口往外涌。
几个兵丁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躲。
“烟要熏足半个时辰。”林禾说,“把厩里的苍蝇全部熏死。”
黄老医站在一旁,胡须动了动,没有说话。
等烟散了,林禾让人把病马牵回厩里。
他开始逐一检查每一匹病马。
有的马腹下的疙瘩已经溃烂流脓,他让人用石灰水洗干净溃烂处,然后用苦参和蛇床子熬的浓汁反复擦洗。
溃烂处的脓被挤出来的时候,马疼得嘶叫,几个兵丁按都按不住。
林禾亲自动手挤了两匹,手法又稳又准,挤完了擦药,动作一气呵成。
“溃烂处不挤干净,疙瘩会越来越大。”他对黄老医说。
黄老医沉着脸,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是灌药。
病马大多已经不进食,林禾让人把黄芪、板蓝根、金银花按比例混在一起熬成浓汁,用削尖的竹筒灌进马嘴里。
灌药的时候马会挣扎,药汁从嘴角淌下来,洒了一地。
林禾让人把洒掉的药汁用碗接着,再灌回去。
“药不能浪费!”
第一匹灌完药的马卧在干草上,不到半个时辰,呼吸竟然平稳了些。
第二匹灌下去,也沒什么不良反应。
第三匹、第四匹,一匹接一匹,灌药的速度越来越快。
李卑站在一旁,亲手给林禾递药碗。
高杰带着黑脸骑兵老五和一个年轻兵丁帮忙搬药锅、牵马、递石灰水。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林禾身后,林禾需要什么他就递什么。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头几匹灌了药的马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一匹栗色的五岁公马,灌了药之后卧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打了个响鼻,把站在旁边打盹的兵丁吓了一跳。
它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抖得厉害,但它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食槽边,嗅了嗅槽里的干草,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天亮的时候,至少三十几匹马能站起来进食了。
剩下的马虽然还不能站,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腹下的疙瘩也小了些。
李卑一夜没睡。
他蹲在一匹刚站起来的马面前,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鼻孔里的脓涕少了很多,马的耳朵能动了,眼睛里那些浑浊的分泌物不见了。
李卑按耐不住站了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转向林禾,沉默了一会儿。
“说吧!你想要本将给你什么奖赏!”
他的语气和昨天在巡抚衙门里说“若治不好”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银子,粮,甚至官位,你若开口,本将能给的,绝不还价。”
林禾站在马厩旁,晨光照在他脸上。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神色还是很平静。
“李将军,马还没全好。灌药要连灌三天,熏厩每隔五天一次,病重的还要多擦几遍药水。”
“这个法子,黄老医他们应该都看会了,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行。”
什么!
几个兽医互相看了看,满脸惊愕。
中年兽医张了张嘴,低下头去。
黄老医慢慢走到林禾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不是那种敷衍的拱手,是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抱拳,弯下腰去,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那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一脸郑重,“老朽行医三十年,不知病在虫毒入血,不知熏厩是为了驱蝇,更不知石灰能消杀地面的毒气。”
“昨日言语冒犯,老朽在此赔罪。往后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先生尽管开口。”
他说完没有立即直起腰,就那么弯着,等林禾回话。
林禾这么做,是给他们留了余地,并没有赶尽杀绝。
林禾伸手扶起他。
其他几个兽医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歉,脸上都是难堪和愧色。
中年兽医红着脸,搓着手,说自己昨天嘴太欠,让林禾不要往心里去。
林禾只是摆了摆手。
李卑在旁边看着,心里更对林禾高看了几分。
当众打脸很容易,打完脸还能让对方心服口服、主动道歉,这是另一种本事。
“你还没回答本将的话!”李卑急切地说,“要什么奖赏,直接说!”
林禾转过身,对李卑道:“将军,我来治马,是沈大人和岳大人安排来的。”
“马治好了,没给两位大人丢脸就已经足够,至于奖赏就不必了。”
沈秉忠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
他带林禾来治马,一半是为了在巡抚面前表现自己识人的眼光,一半是赌这个小驿卒真能治。
现在林禾不但治好了马,还在李卑面前把功劳全推给了他和岳和声。
这份懂事,不是教出來的。
高杰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看到这一幕,已然吃惊。
他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递给林禾。
“喝口水!一晚上没歇,嘴里都起皮了。”
林禾接过水囊,道了声谢。
高杰看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火路墩的时候,高杰只当他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现在这个人凭自己的本事让一个三十年的老兽医弯腰道歉,让一个参将主动问他要什么奖赏。
高杰这辈子服的人不多,李卑算一个。
现在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