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兽医站在一旁,听到声音,目光立马落在林禾身上。
穿着粗布短褐,手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年纪轻轻,嘴上没毛。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不屑。
黄老医皱着眉头,咳嗽了一声,朝李卑道:“将军,这位是——”
“这是从银川驿请来的兽医!”李卑鼻子哼了一声,淡淡道。
“银川驿的马夫?”黄老医顿时一愣,眼神中满是不屑,“将军,这年头招摇撞骗的人不少,您可别让人给骗了!”
其他几个兽医更是毫无顾忌地交头接耳,言语中充满了嘲讽:
“莫非他以为自己在驿站喂了几年的马就能给马治病了?”
“就是,驿站的驿马跟军马能一样吗?”
“黄老医当兽医三十年,什么病没见过,他都治不好的病,一个毛头小子来凑什么热闹?”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啊,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将军,把他赶出去!”
“......”
“闭嘴!巡抚衙门找来的人,岂容你们说三道四?”
听到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沈秉忠当即出声呵斥。
黄老医和其他兽医纷纷闭嘴,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沈同知,他到底有没有本事现在我也还不知道,怎么还不能让人说了?”
“既然他放话说有还能救,那就开始吧!本将也想见识见识。”
李卑听到沈秉忠训斥这些兽医,马上接话。
“李将军,沈大人,我能不能进去先看下马的情况?”
林禾没有理会,他走进马厩,在一匹卧地的病马面前蹲下来。
是一匹四岁的公马,黄骠色,骨架极好,肩高至少有五尺。
但此刻它卧在干草上,呼吸急促,鼻孔里流出的脓涕糊住了半边嘴角,眼角分泌着黄色的黏液,腹部的皮毛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林禾伸手按了按马腹,马疼得低低嘶叫了一声,四条腿痉挛般地蹬了一下。
他掰开马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发黄。
又翻开马的眼皮,瞳孔反应迟钝。
低下头,凑近马粪看了几眼,用手指捏碎了一坨摊在掌心。
粪便稀烂,颜色发绿,里面夹杂着未消化的草料和一些块状的分泌物。
他凑近闻了闻马粪的气味,用指甲刮了一点粪便里的分泌物,放在指尖碾了几下。
“咦,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几个兽医的表情变了。
他们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第一件事不是问症状,不是摇头叹气,而是直接蹲下去翻马粪。
连黄老医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脸色凝重起来。
他治马三十年,当然知道看马先看粪的道理。
但他没见过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驿卒,蹲下去捏马粪捏得这么坦然。
林禾站起来,把指尖的粪渍在干草上擦干净。
他注意到马匹腹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又查看了几匹病马的症状,发现了同样的特征:
发热、鼻流脓涕、腹下有肿结、粪便稀烂带血。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比起银川驿那十匹马的病更严重!
即便是前世的兽医学课本上,这也是一种棘手的病症。
这是由吸血昆虫叮咬传播,在秋季高发,专门侵害马属动物的淋巴系统,在前世叫作马传染性贫血。
在这个没有“疫霉净”的年代,这种病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老兽医们的判断是对的,将病马隔离并烧死是阻断病症蔓延的最好方法。
林禾皱起了眉头。
看到林禾表情严肃,沈秉忠和高杰不由得紧张起来。
黄老医捋着胡须:“小子,你看了半天,总该有结论了吧?”
“你说说看,这些马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你说它能救,那你打算怎么救?”
一个中年兽医把手里的一把药渣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而其他几个兽医正等着他开口,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一阵思索过后,林禾心里早有了数。
这病跟前世见过的马传染性贫血很像,靠吸血昆虫传播。
他没有疫苗,也没实验室,但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切断传播路径。
“李将军,请速速配齐几样东西:艾草、苍术这些熏厩的草药;黄芪、板蓝根、金银花这几味内服的;再备些苦参、蛇床子,配上军营里的生石灰,我要擦洗马身上的疙瘩。”
“药材到位,按我的法子来,这些病马至少能保住大半。”
话音落下,马厩旁安静了一瞬。
几个兽医面面相觑,脸上的嘲讽慢慢僵住。
黄老医捋着胡须,皱着眉头开口:
“艾草苍术熏厩倒是寻常路子。可黄芩、黄柏那些苦寒泻火药,这马已经体虚拉稀,再用大寒的药,不是要它的命吗?”
旁边一个中年兽医接话:“还有板蓝根金银花,那是治人伤风的,几时用来治过马?”
另一个兽医摇头:“生石灰擦马身?那东西性子烈,怕是要烧坏皮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质疑。
黄老医抬眼看着林禾,语气带着老资格特有的倨傲:
“小子,我行医三十年,治病讲究虚则补、实则泻。”
“你这方子寒药堆了一堆,补药只有一味黄芪,主次不分,完全不合章法。”
“治坏了军马,你一个小小驿卒担得起吗?”
沈秉忠听得心里发慌,高杰也不由得替林禾捏把汗。
李卑沉着脸:“小子,你若胡乱逞强,本将绝不轻饶!”
林禾神色没变,淡淡一笑:
“黄老医经验丰富,但只知寻常马热、肠胃虚寒,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病,是虫毒进了血,湿热闷在脏腑里,不是单纯的体虚拉稀。”
众人一怔。
黄老医眉头一拧:“虫毒入血?一派胡言!”
林禾伸手一指卧地的病马:
“诸位请看。这马高烧不退、眼角发黄、鼻子流脓,是脏腑有热毒;肚子湿热下注。”
“寻常拉稀该温补,可这马是虫子带的毒、湿热太重,越补,毒越重,死得越快!”
几个兽医脸色齐齐一变。
中年兽医张了张嘴,竟一时反驳不出。
林禾继续道:“我用黄芩黄柏这些寒药,是清火毒;金银花板蓝根,是凉血散淤;黄芪不是补身体,是托住马的本源,不让脏腑彻底垮掉。”
“生石灰配草药擦洗。石灰燥湿杀虫,搭配苦参蛇床子,杀灭叮咬马的小虫,止住疙瘩蔓延。”
“熏厩的艾草苍术,是驱秽杀虫。”
“诸位只懂治病,却不知这病的根子不在马身上,在虫子、在脏气、在马厩里头!”
这一番话落下,全场死寂。
黄老医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胡须微微颤动,眼神错愕。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只想着马病了就下药,从未想过病还能源自马厩、源自飞虫。
沈秉忠目露震惊,不自觉往前踏了半步。
李卑瞳孔微缩,紧绷的脸色悄然松动。
一众兽医脸上嘲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堪和错愕。
良久,中年兽医咬着牙硬撑了一句:
“就算你说得有理!可从古至今,哪有先熏厩、再洗身、再灌药的道理?太怪了!”
林禾淡淡抬眼:“古法治病,贵在把病治好,不在死守规矩。古法既然治不好,那就是古法不够。”
“如今整营军马越治越重,旧法没用,凭什么不能用新法?”
简简单单两句话,掷地有声。
全场无人反驳。
李卑死死盯着林禾,片刻之后猛然抬手,沉声喝道:
“来人!速速按他说的,把药材全部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