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路过银川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高杰骑在最前面,三匹战马的铁掌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沈秉忠的灰马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张承业、林禾和四个押送人犯的随从。
王仁德被反剪双手捆在马上,乌纱帽早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下来黏在额头上。
钱彪和赵虎被分别捆在两匹驮马上,脸上都是黄土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都被布条塞住了嘴,免得聒噪!
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搭在最后的驮马背上,草席缝隙里还露出了一只青白的手。
疤瘌刘和小刀也被捆在马上,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驿站的院门开着。
田老根正蹲在门口筛草料,看见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队伍,筛子从手里滑下去,草料撒了一地。
他站起来,佝偻的背比平时挺直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是……是大人们回来了?”
这一声喊,驿站的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驿卒们从马厩、驿舍、库房里跑出来,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他们先是看见高杰三骑,然后看见沈秉忠,正是前些日刚来过的那位同知大人。
再往后,他们看见了被捆在马上的王仁德。
什么!
人群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平日里仗着王仁德之势欺负人的驿卒脸色刷地白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
张承业翻身下马,朝沈秉忠一拱手行礼后,立马满面春风走到院门口。
他手里举着驿丞铜印,站在驿卒们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驿站的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王仁德贪墨钱粮、倒卖驿马、买凶杀人,罪证确凿,已被沈大人下令押送延安府候审。”
“从今日起,银川驿的驿丞,由我张承业接替,随后延安府会正式下文任命!”
一众驿卒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见田老根往前走了一步,朝张承业弯腰一揖:“恭喜张头儿——不,恭喜张大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声音沙哑而真诚。
田老根这一带头,其他驿卒也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那几个之前跟王仁德近的驿卒面如土色,缩在人群最后面,两条腿不停地抖。
张承业抬起手,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田老根,从今日起,钱粮仓库交给你管。”
他顿了顿,“马上清点库房里的粮食,备出三份口粮,快马送到火路墩去。分量要足,不准克扣。”
田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攥紧了钥匙,使劲点头。
他在银川驿喂了大半辈子马,从来都是被人呼来喝去的,没想到张承业一上位就把钱粮要任交给了他。
听到火路墩三个字,驿卒们的目光这才落在不远处还骑着马的林禾身上。
林禾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衣裳沾着黄土和几点血渍,神情却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驿卒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还是银川驿最不起眼的一个马厩驿卒,每天跟马粪和草料打交道。
现在王仁德被押走,张承业当了驿丞。
这几天林禾跟王仁德顶撞多次,而张承业帮林禾说了话。
明眼人就看出,在张承业扳倒王仁德的过程中,林禾必定起了作用。
见张承业已经接管了驿站,沈秉忠便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朝院门口扫了一眼。
驿卒们纷纷跪下行礼。
沈秉忠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张驿丞,驿站的事你安排妥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在此多留!”
张承业拱手应了一声“是,沈大人!”
沈秉忠又吩咐身边的护卫押送王仁德等人即刻前往延安府,交给知府衙门。
高杰的战马不停打着响鼻,他也有些不耐烦地用马鞭敲了敲靴筒,但不敢当着沈秉忠面前发作。
沈秉忠是正五品文官,他一个军中总旗在人家面前连坐的份都没有。
“高总旗,林禾兄弟,我们出发!”沈秉忠一抖缰绳,一马当先。
林禾一夹马肚子,策马跟上。
张承业站在院门口,朝林禾拱了拱手。
林禾也朝他拱了拱手,该说的在火路墩已经说过了。
队伍重新出发。
银川驿往榆林镇的官道沿着黄土塬的边缘蜿蜒,路两边是干涸的田地和零星的枯树。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细细的黄土,打在脸上麻酥酥的。
林禾骑在马上,手臂上的伤口随着马背的颠簸隐隐作痛。
高杰放慢了马速,跟林禾并排走了一段。
他对这个年轻驿卒有几分好奇。
在火路墩里被四把刀围着还能躲过致命一击的人不多,赤手空拳跟持刀匪徒周旋了好几个回合,从头到尾没叫没慌。
高杰在边军待了十来年,见过的新兵蛋子数不清,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的都有。
林禾的表现不像个驿卒,倒像个老卒。
“林禾兄弟!”高杰忽然开口,“哪里人?”
“米脂乡下!”
“家里还有谁?”
“爹娘早没了,就一个未过门的媳妇。”
高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以前当过兵?”
“没有!”林禾如实回答。
“那你在火路墩的应对,不像生手啊!”高杰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小时候跟村里的老猎户学过几手把式!”林禾随意找了个理由。
边塞之地,各村各寨都有自己的土把式,有些猎户的贴身短打确实跟军中的路数不一样,这没什么稀奇。
高杰便没有再追问。
林禾却在心里打量着高杰来。
他从火路墩得知此人叫高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对上了号。
按照他前世读过的史书,李自成的义军之中,这个榆林镇的边军高杰将是李自成手下的悍将之一。
后来高杰降明,成为南明江北四镇之一,一生争议极大。
降过义军,叛过义军,最后抗击清军被刺杀而死。
林禾不太在意史书上的那些评价,他只在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勇猛果断,办事利落,眼睛里有一种不甘久居人下的锐气!
若有机会定要将此人收归麾下驱使。
这时,沈秉忠的一声叫唤,打断了林禾的思绪。
“林禾兄弟,过来,本官有话问你!你治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回大人!”
林禾拍马跟上几步来到沈秉忠身侧,“小的叔父是个兽医,小时候跟着他在各村各寨跑,看他治了不少牲口,跟他学的!”
“你大伯现在何处?”
“早些年过世了!”
这倒不全是假话。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当兽医的叔父,但原主只学了点皮毛。
真正兽医的本事是林禾前世的知识及实践加上这辈子原主的记忆凑在一起的。
林禾知道了高杰和沈秉忠来找他的目的,现在沈秉忠问他这些,是确定他治马的本事!
沈秉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兽医方面的问题。
马的舌苔怎么看,马粪的稀稠跟病症的关系,放血应该在哪个位置,艾草熏厩对哪种疫病管用。
林禾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
他没有卖弄,也没有夸大,有些问题他表示要看马的症状才能判断。
这种不吹不黑的稳重让沈秉忠越发满意!
三天前沈秉忠在银川驿马厩里看到林禾拦住王仁德不让牵马,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驿卒不一般。
不是因为他会治马,而是因为他在上官面前不怂,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面前不退。
这种人,在官场上是个明白人!
比“能人”更难找。
能人只是本事大,明白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本事。
他在岳和声面前推荐林禾,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看过林禾治好了马,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想在巡抚大人面前表现自己识人用人的眼光!
如果林禾这次真能治好军马,等于帮岳和声解决了军方催粮的压力,这是一箭双雕的人情!
他在延安府当了多年的同知,也想更进一步!
他又想起岳和声叮嘱:这样的人,要咬死留给我们这边,不能让军方顺拐走了!
沈秉忠看着林禾策马前行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等马治好了,是不是把林禾调到延安府衙当个吏员,先放在自己手下磨两年。
至于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这个年轻人自己的造化了。
夕阳开始往西边的山梁上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榆林镇的城墙也已经隐隐出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