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德身子猛地一抖!
他转过身,看见四名护卫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青色官袍、白鹇补子,正是延安府同知沈秉忠。
当看到沈秉忠身后跟着的人后,王仁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承业!
只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王仁德从未见过的布包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秉忠一进门后,目光扫过院子。
满地的血!
倒在血泊里的是两个流民和一个晕死过去的家伙,还有一个在痛苦哀嚎。
靠坐在墙根下捂着肩膀的是一个庄稼人和他的四个同伴,眼神中满是惊恐不安。
李二狗不在,林禾手臂上还在渗血,两个受伤的陌生汉子紧紧护在他左右!
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是钱彪,站在一旁惶然不安的是赵虎!
站在院子中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则是王仁德。
“王驿丞!”
沈秉忠的声音不高,眼神冰冷,“本官方才在外面听见,你要把这钱彪带回驿站?”
王仁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躬身拱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沈大人,下官也是刚到,这才弄清楚!”
“原来是钱彪这狗东西对林禾怀恨在心,背着下官勾结匪徒行凶。下官正要将他拿回驿站,按律处置...”
“王仁德!王大人!”
沈秉忠旁边的张承业忽然开口了,语气似乎很不客气!
他在银川驿当了五年副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王仁德说话过。
“你说买凶杀人是钱彪一人所为,你毫不知情?”
张承业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布包裹已经解开了,露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那我来问你,昨儿个深夜,钱彪从白洛城赶回来,在你的内堂里待了半个时辰,你们都说了什么?”
“今天一早,你带着钱彪和赵虎匆匆出门,连驿丞例行点卯都不曾参加,你又是去做什么?”
王仁德猛地转头盯着张承业。
他的眼神像是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阴冷而怨毒。
这几天因为林禾敢当面冲撞他,让张承业想取而代之的野心暴露出来了。
但没有想到张承业会在他最要命的关头跳出来,而且跳得这么准,这么狠!
“张承业!”王仁德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张承业冷笑了一声。
他把包裹里的纸张抽出来,一张一张地举给沈秉忠看。
“沈大人,这是王仁德近五年来克扣驿站钱粮、倒卖驿马、虚报马匹数目冒领草料银子的账目。”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
“下官暗中记录已久,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呈报。”
“他在银川驿一手遮天,贪墨银两不下五百两,驿卒们的饷钱被他拖欠克扣,驿站的马匹被他倒卖了不下二十匹。”
“这些账目,下官可以用性命担保,字字属实。”
王仁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疤瘌刘的指认是一把刀,那张承业手里的这些账目就是一座山。
疤瘌刘的事他还可以往钱彪身上推,但账目上的事,每一笔都跟他王仁德的名字连在一起,推不掉。
沈秉忠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起头看着王仁德,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王仁德,买凶杀朝廷驿卒,贪墨驿站钱粮,倒卖驿马——这三条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砍了你头!”
王仁德的嘴唇在发抖。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换了数次。
愤怒、恐惧、盘算、绝望!
然后他忽然挺直了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大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沈秉忠和他两个人能听清。
“下官的姐夫,是延安府的都司艾穆艾大人,沈大人想必认识。”
“”天的事,是下官一时糊涂,驭下不严,让钱彪这狗东西钻了空子。”
“下官愿意辞去驿丞之职,回乡闭门思过。”
“还请沈大人看在艾都司的面上,高抬贵手,不必为了一个小小的驿卒,闹得大家都难看。”
沈秉忠的动作停了一瞬。
艾穆,延安府都司,正四品武官。
虽说明朝文贵武贱,都司的实权不如同级的文官,但艾穆在延安府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
况且林禾虽然受了伤,但毕竟还活着。
为了一个活着的小驿卒去跟一个同僚翻脸,似乎有些不划算!
沈秉忠犹豫了。
他的手指在账目纸上轻轻敲着,目光在张承业和王仁德之间游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高杰忽然开口了!
他把腰刀往刀鞘里一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沈大人!”
高杰的声音不高,却直接干脆,“这个林禾,是我家将军要的人。”
“李将军派我快马赶来银川驿,就是为了请他去榆林镇治军马。”
“李将军手下的三百多匹战马等着他救命。”
“王仁德买凶杀的,不是一个小小驿卒,而是李参将要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王仁德。
“还有,我好像听到王仁德说延安府的某位大人是他姐夫。”
“沈大人,这个事您怎么看?”
张承业立刻接上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沈大人!听闻艾都司为人刚正,在延安府有口皆碑。”
“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小舅子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买凶杀人贪墨枉法,沈大人觉得,艾大人是会替王仁德求情,还是会第一个杀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王仁德最后一道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王仁德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姐夫的脾气,最恨的就是有人打他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如果这件事真的传到艾穆耳朵里,艾穆不但不会保他,还会亲手把他绑到府衙去大义灭亲。
沈秉忠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院墙垛口的呜呜声,和疤瘌刘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秉忠身上。
王仁德的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钱彪跪在地上头磕着黄土不敢抬起来。
高杰抱着膀子靠在院墙上,嘴角挂着一丝冷嘲似的笑意。
林禾站在一旁,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秉忠终于开口了:
“来人!”
“将王仁德、钱彪、赵虎三人拿下,还有这几个匪徒,活的捆了,死的装车。”
“一并押送延安府,听候知府大人审问发落!”
他转向张承业:
“张承业!银川驿的驿丞之职,现在由你接替,待本官上报知府张大人后,正式下文任命。”
“下官张承业,领命!”
张承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了整衣冠,朝沈秉忠跪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王仁德一眼。
王仁德正被两个随从反剪着双手往外拖,乌纱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土。
他经过张承业身边的时候,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张承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五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在王仁德面前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