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王仁德的心情极好。
从银川驿到火路墩三十里路,他骑在马上走得不紧不慢。
晨风从黄土塬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骑的那匹黄骠马是他从驿站马厩里挑的最好的马,毛色油亮,蹄子轻快。
钱彪骑一匹灰马走在他左边,赵虎骑一匹黑马走在右边。
三人三马,在黄土官道上排成一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越升越高。
秋天的太阳虽然没有夏天毒,但晒久了还是让人发燥。
王仁德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还有多远?”
“快了!”钱彪往前指了指,“过了前面那道土梁,就能看见火路墩了。”
王仁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到了火路墩之后的细节了。
疤瘌刘的人在午时动手,杀了林禾和李二狗。
他和钱彪、赵虎等战斗结束之后再上去。
钱彪先进去看情况,确认人已经死了之后,退出来给他报信。
然后他带着赵虎上去,一边查看现场一边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本官来晚了一步!”
然后他让人把林禾和李二狗的尸体抬到院子里,用草席盖上。
再然后,他去安慰那个女人。
他会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告诉她不要怕,有他在。
他会说,火路墩太危险了,不能住了,跟他回银川驿吧!
他会给她安排住处,就在驿舍后面那间屋子,离马厩近,离他的住处也近。
之后的事情,就容易了。
王仁德想到这里,用手指理了理颌下的胡须。
他今天特意换了那件崭新的青色官袍,戴了那顶擦得锃亮的乌纱帽。
虽然骑在马上吹了一路的风,但大体还算整齐。
他是去收场的,收场的时候就应该体面。
很快,三人转过土梁,火路墩出现在了他们视野里。
半山腰上那个石砌的院子,远远看去比前天林禾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
院墙似乎高了一截,豁口也补上了。
王仁德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林禾来了才两天就把院墙修好了。
不过无所谓,墙再高也挡不住刀。
他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风从火路墩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些模糊的声音。
他隐约听到了吆喝声,是有人在打斗!
钱彪也听到了,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大人,应该是疤瘌刘他们动手了,咱们等里面完事了再上去!”
三个人把马牵到路边一片枯灌木后面,下了马,站在树荫里等着。
王仁德负手而立,望着火路墩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了,他还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个声音让钱彪的嘴角又翘了翘。
赵虎更是咧开了嘴,揉着自己的鼻梁。
那里被林禾扇出来的淤青虽然消了大半,但还有点隐隐作痛。
“听到没有?那小子的惨叫声!”赵虎嘿嘿笑了两声。
可半柱香过去了,火路墩依旧还有打斗声。
王仁德紧蹙眉头,一脸疑惑看向钱彪。
钱彪心头也有些虚,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
“大...大人,估计是林禾这小子有些滑头,那天在他的茅屋前您也是知道的!”
“疤瘌刘他们应该快要得手...”
然而钱彪话还没说完,隆隆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不是从火路墩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们的身后,银川驿的方向。
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钱彪疑惑转身,望向官道的来路。
官道尽头扬起了一股黄土。
黄土里面,三匹战马正在疾驰。
马上的人穿着青色武官常服,腰间挂着腰刀。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军官,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三匹战马的蹄子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那股黄土越扬越高,像是平地卷起了一道龙卷风。
王仁德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流民,不是赶路的商贩,而是正儿八经的榆林镇的骑兵。
他们的马不是一般的马,是高大结实的战马!
马蹄上钉着铁掌,跑起来跟驿马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而且他们是从银川驿方向来的。
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在银川驿停留过了。
难道他们只是路过,抑或去威武堡?
就在王仁德三人迷惑之际,三骑显然发现了他们。
战马飞奔而来,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住,王仁德三人想躲都躲闪不及了。
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最后一股黄土,然后稳稳站定。
马上那个年轻军官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仁德三人。
他的目光在王仁德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钱彪和赵虎的脸,最后落回王仁德身上。
“你们是银川驿的人?”
高杰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军人特有的威严。
王仁德整了整衣冠,稳住了心神。
他是驿丞,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几个当兵的,能把他怎么样?
“本官正是银川驿驿丞王仁德,敢问三位军爷是哪路部队,来此有何公干?”
高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往火路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听到了打斗声,眉头拧了起来。
“那里怎么回事?”
“有人告诉我说火路墩遭受流民袭击,驻守墩里的人是你银川驿的人吧?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站着看戏,干嘛不去援手?”
“谁...谁说的?什...什么流民袭击?”
王仁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些军士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如果他们经过银川驿站,那告诉他们这些信息的,除了张承业还有谁?
“对...对对!”
王仁德借将错就错,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本官…本官也是刚刚赶到,正准备上去支援!”
“刚刚赶到?”
高杰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王仁德身后的枯灌木。
灌木丛里有一块被踩倒的草地,上面扔着三个马料袋,里面还有没吃完的草料。
马在旁边啃了快一炷香工夫,地上堆着好几团新鲜的马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收回目光,把缰绳一抖:“我们走!”
三匹战马猛地蹿了出去,朝火路墩狂奔而去。
马蹄踏起的黄土劈头盖脸地扬了王仁德一身。
他站在那里,黄色的尘土落在他的乌纱帽上、青色官袍上、精心梳理的胡须上。
他都没有去拍。
钱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那三匹战马越来越接近火路墩,嘴唇哆嗦了两下:“大人…军爷…军爷怎么会来?”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王仁德猛地转头,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这次不是被太阳晒的,是冷汗。
“娘的,赶紧追上去看看!要是他们插手救下了林禾,老子的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左脚踩了两次才踩进马镫。
钱彪和赵虎也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催着马朝火路墩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