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虎正从墙头上往下爬,听到栓柱的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眯起眼睛,把那四个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他在边军待了六年,见过的流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真正的流民是什么样子?
走路拖拖拉拉的,膝盖抬不起来,脚后跟在地上蹭。
眼睛是空的,是木的,是饿久了之后连绝望都变得迟钝的那种空。
饿了两天的滋味,他和刘铁柱是深有体会的。
眼前这四个人——他们确实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确实沾着泥。
但他们的步子比流民稳,膝盖抬得比流民高。
尤其是最后面那个年轻人,手里明明没东西,手指却一直做着一个奇怪的动作,像是习惯性地在转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的眼神,虽然都在尽力装出疲惫空洞的样子,但偶尔抬起来打量院墙高度和院子里人数的时候,那种阴狠是藏不住。
他们绝对不是流民!
想到这,贺虎眉头一皱,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已经从荒地进了院子的林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兄弟,这四个人不对劲!步子太稳,不像是饿了两天的人!”
刘铁柱正在地上拼门板,手里拿着木楔子,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跟贺虎对视了一瞬,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在一起当了五年兵,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刘铁柱也放下木楔子,慢慢走到林禾身边。
林禾见两个边军如此警惕,已然明白了什么,当即眼神示意婉娘马上回房。
等婉娘进屋关门之后,林禾带着贺虎与刘铁柱走到了门口,目光冷冷扫过门外那四个人。
“几位从哪里来?”
“保安县,保安县的刘家沟。”
疤瘌刘弓着腰,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村里旱了两年,去年颗粒无收,今年连种子都吃光了。”
“我们哥几个一路逃过来,想往山西去投亲戚!”
“路过这儿,实在饿得走不动了,想讨口吃的,这位官爷,行行好…”
他把“官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出来什么似的。
但他那双眼睛,在弓腰低头的姿态掩护下,已经把林禾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中等身材,左边眉角有一颗痣,跟他要杀的人对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禾旁边两个人,不是李二狗。
李二狗年纪更轻,脸更嫩!
杨三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往前凑了半步,用流民那种卑微的语气问了一句:
“几位大哥,这墩台里……就你们几个人住啊?还有人吗?”
贺虎的眼角跳了一下。
问院子里有几个人?
这是流民会问的话吗?
流民讨饭,关心的只有吃。
林禾没有回答杨三的话,突然厉声问道:“几位既然是逃荒的,身上怎么还带着短刀呢?”
疤瘌刘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伪装立马撕掉,露出底下一张凶狠而冷厉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看穿了就看穿了,四个人对三个赤手空拳的!
那个砌墙匠和拼木板的看起来似乎练过,但也没有武器啊!
四个拿刀的对三个没刀的,就算加上旁边这几个庄稼人,胜算极大!
“弟兄们,动手!”
他大喊一声,从破袄里抽出那把用破布缠着刀柄的短刀,朝林禾直扑过去。
马奎从另一边同时发动,袖子里滑出来的短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杨三往左兜了一小步,封住了林禾往后退的路线。
小刀的刀也拔了出来,他站在最外围,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警惕地扫着贺虎和刘铁柱。
这个年纪最小的反而是最冷静的,他知道先要挡住援手,让同伴杀掉目标。
贺虎抢身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干沟墩当了这么多年边军,这种素养还是有的!
一大步跨过去,他想从侧面截住疤瘌刘,但疤瘌刘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在白洛城混了十几年,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出手的角度刁钻而狠辣。
杨三的刀在空中一横,逼得贺虎不得不侧身躲避,等他稳住身形再想上前的时候,四人已经把林禾围住了。
三把短刀,三个方位,齐刷刷扑向林禾。
眼看林禾就要被刺中,就在疤瘌刘的刀刺过来的那一刻,林禾没有后退。
后退会被马奎截住。
也没有往左闪,往左会被杨三的刀刺到。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往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膝盖的位置往后拽了一把一样,以腰部为轴心向后仰折,脊背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是上一世那位教他截拳道的公园老头,天天逼着他练习的基本功!
疤瘌刘的短刀从他鼻尖上方三寸的地方刺过去,刺了一个空。
马奎从另一侧扑过来,准备在疤瘌刘刺中之后补刀,结果不但没有补到,反而因为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林禾借着后仰的惯性,就地一个翻滚,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滑了出去。
疤瘌刘转过身来,脸上的惊愕还没有消退。
他见过能打的人,见过会躲的人,但没见过这样的躲法。
不是军中的路数,也不是江湖上的招式。
那一瞬间的反应,像是身体自己算好了三把刀的轨迹,然后选择了唯一一条能同时避开三把刀的路。
不过他没有时间琢磨这些。
一击不成,他心中的杀意反而更浓了。
他大喝一声,再次扑向林禾。
马奎紧跟着从另一个方向夹击。
杨三这次没有兜圈,而是正面冲过来,刀尖直指林禾的胸口。
三个人,三个方向,像是在合力猎杀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猎物。
贺虎和刘铁柱没有在旁边站着。贺虎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侧面一拳砸向杨三的后脑。
杨三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矮躲过了,反手一刀划向贺虎的小臂。
刀刃划过皮肉,鲜血洇了出来,染红了贺虎的衣袖。
刘铁柱抄起地上那根还没安好的门板挡在身前,朝疤瘌刘猛撞过去。
疤瘌刘一刀刺在木板上,刀尖嵌进了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林禾趁这个空档一拳抡过去,疤瘌刘急忙躲闪,拳头擦着疤瘌刘的脸颊掠过。
好家伙,有两下子啊!
林禾没有击中,只好后退。
而杨三一刀逼退了贺虎,眼神一冷,猛然转身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庄稼人扑了过去。
栓柱正举着锄头,手在发抖。
他活了二十三年,打过的最狠的架是跟邻村抢水渠。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刀。
杨三的短刀闪着寒光朝他刺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把锄头举高一些,但来不及了。
刀尖刺穿了他肩膀上那件破旧的灰布短褐,刺进肉里。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捅穿了一层厚布。
栓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汩汩流血的肩膀,张了张嘴,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
“栓柱哥!”
石头疯了一样冲上去,手里的铁锹朝杨三砸过去。
杨三拔出刀,反手一挡,“铛”的一声,铁锹被震得脱了手。
杨三站在那里,手里的刀还在滴血,目光冷冷地扫过石头、大有、满仓、狗剩四个人。
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和警告,似乎再说滚远点,没你们的事!
面对杨三那双冷冷的眼睛和滴血的刀,满仓、大有等人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疤瘌刘把自己的刀从门板上拔了出来,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
贺虎小臂在滴血,刘大柱拿着门板喘着粗气,林禾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三人背靠背。
那个受伤的庄稼人捂着肩膀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其他几个庄稼人站在外围,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杨三的刀还在滴血,小刀还站在外围没有出手。
四个人对三个,虽然没能一击得手,对方挂了彩,他们还握着刀。
局面还在他们手里。
“别拖了!”疤瘌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午时已到,咱们要是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利索,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小刀!”
小刀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他一直站在外围,没有参与围攻。
刚才疤瘌刘三人扑上去的时候他没动,贺虎和刘大柱加入战局的时候他也没动。
他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疤瘌刘点了他的名,他的目光越过战圈,落在林禾身上。
林禾正侧身对着他,左肋露了出来。
那是一击毙命的位置。
小刀的刀从腰后拔了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是无声地朝林禾侧面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