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虎和刘铁柱虽然饿了两天,但一碗粥下肚,力气回来了几分。
两个人都是边军出身,砌墙修墩台确实是行家。
贺虎当即爬上院墙的豁口,蹲在上面四下看了看,回头喊:
“林兄弟,这边的地基塌了,得先垫石头!”
“围墙不够高,我们再加高两尺!”
“大门破损,得修一修,加固!”
“这里可以加一个瞭望口,能查看两里之外的情况。”
“我看这周围有狼出没,可以布置一些陷阱...”
贺虎和刘铁柱两人随后提出了不少改进建议,自然是照抄了不少他们所在的干沟墩那种军事堡垒防御体系。
林禾一听乐了,这顿粥不仅没白吃,还找来了两个专业人士。
“这火路墩虽然只是银川驿站歇脚中转的地方,但如今兵荒马乱的,防御得有,万一再遇到不轨之人...”
林禾并不是故意提起刚才贺虎两人闯入的事情,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贺虎急忙道:
“林禾兄弟,误会,是个误会!”
“不打不相识嘛!这事不提了!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干活!”
林禾大声道,“几位兄弟,大家听贺兄弟的安排!”
“好的官爷!”
栓柱等五人也大声回应。
说干就干,贺虎就像现代的包工头一样,吆喝起来。
刘铁柱带着石头、满仓、大有去搬石头,狗剩跟着贺虎拆掉塌掉的围墙,然后重新垒起来。
林禾与拴柱去找黄泥和枯草,打来水,砍碎草,和成泥。
而苏婉娘则在灶台边碾麦子,为大家准备晚饭。
一天前还是死气沉沉的火路墩,已然有了蓬勃生气。
当太阳挂在远处苍茫的高柏山头之时,火路墩的院墙豁口已经补好了。
正门的围墙加高了一尺。
整齐有序的石头如同拼图一般地垒在一起,缝隙填上拌着枯草的黄泥,看起来特别结实,用力推也推不动。
大门虽然虽然还没修补,却做了一根门栓和顶门柱。
想从外面推门进来,除非把门给破了。
林禾对贺虎等人的手艺很满意,明天再做一天,火路墩的外围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二狗的声音:“禾哥!我回来了!看我打到什么了!”
李二狗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肩膀上扛着那两根削尖的标枪,腰间别着磨过的腰刀,脸上全是汗和土。
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像是一个考了好成绩跑回家报喜的孩子。
灰黄色的皮毛,长耳朵,后腿肥嘟嘟的。
一只的脖子上有一个被标枪扎出来的洞,血迹已经干了。
另一只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大概是被套住的。
“我在高柏山脚下的那片灌木丛里套到的...”
这时他才看见院子里多了七个陌生人,顿时愣了一下,“禾哥,他...他们是谁啊?”
“我的好兄弟,李二狗,也是银川驿的人,跟我一起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这几位是...”
林禾分别介绍,并把郭家庄以及贺虎、刘铁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二狗听完,走过去,在贺虎肩膀上重重一拍:“原来你们是揍了上司跑出来的?好!是条汉子!”
贺虎被他一巴掌拍得肩膀歪了一下,但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禾哥,咱们来火路墩的第一天就这么热闹,这两只兔子...”
李二狗随即又向林禾请示兔子的处置。
“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当然要吃好的!”林禾微微一笑,“一起炖了!”
“太好了!有肉吃了!”
“官爷,我们已经一个月没尝到肉味了。”
“我们两个也是,多谢林兄弟,二狗兄弟啊!”
“哈哈哈...”
随即,李二狗和贺虎开始剥兔子皮。
剥好的兔子被他们在泉水边冲洗干净,剁成块,扔进锅里。
苏婉娘把碾好的麦粉倒进去,又抓了一把野菜。
野菜是栓柱在搬石头的间隙从山坡上顺手摘的,灰灰菜,叶子嫩绿,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红薯切了三个,切成滚刀块,和兔肉一起炖。
不一会,锅里的水开了。
先是兔肉的腥气升起来,然后腥气被麦香和红薯的甜味盖过去,变成了一种浓郁的、让人胃里发紧的香气。
贺虎坐在灶台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口锅,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粥煮好了。
苏婉娘把粥一碗一碗地盛出来。
十个粗瓷碗,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每一碗都盛得一样多。
兔肉也分得一样多,每一碗里都有几块。
九个男人围坐在灶台边,端着碗喝粥,婉娘端着一碗去了另外一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哧呼哧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到兔肉时喉咙里发出的那压抑不住满足的声音。
贺虎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端着碗,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刘铁柱没有说话,只是往贺虎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灶膛里的火光把众人的影子映在院墙上,长长短短的,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吃完了。
栓柱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官爷!天快黑了,我们几个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们再来,把剩下的活干完!”
林禾点了点头:“辛苦几位兄弟!路上小心点!”
“不辛苦不辛苦!”栓柱咧嘴一笑,“官爷您救了我们的羊,我们给您修个院墙算什么!”
五个汉子扛起家伙纷纷告辞,暮色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火路墩里剩下五个人,林禾,李二狗,贺虎,刘铁柱,还有婉娘。
苏婉娘收拾了碗筷,去水泉边洗碗。
林禾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亮了一些。
四个人围坐在灶火边,影子映在刚补好的院墙上。
“贺虎兄弟!”林禾开口了,“你们在威武堡待了多久?”
“我六年,大柱五年!”
贺虎把手里一根草棍折成两截,扔进火里,“庆阳府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没吃的,我和大柱就去投了军,当兵好歹有一口饭吃。”
明朝立国,洪武大帝朱元璋制定了一套军户制度。
一开始是有效的,但到了明末,军户制度崩塌,兵员严重不足,不得不采用募兵制,从其他地方补充兵源。
贺虎说到后面,一脸苦涩:“谁知道当了兵,饭还是吃不饱。”
刘铁柱接上了话:“今年陕北的旱情好邪门,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干死了。”【注1】
“听上面说朝廷会赈灾,可粮食拨了一层又一层,到了我们这里,毛都没剩下。”
他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咱们边军就更不用说了,听说榆林镇三万多人,今年的秋粮到现在只到了四成。”
“弟兄们一天只吃一顿,还都是稀的。上面说,粮食先紧着辽东。”
“入他娘的,辽东要打仗,咱们榆林这边就不打仗了?”
贺虎往火里啐了一口:“长城北边的红柳河北岸,蒙古人的游骑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他们的草也干死了,牛羊也没吃的,就往我们这边打主意。”
“上个月,威武堡外面就跟十多个蒙古人干了一仗。”
“虽然打赢了,却死了三十几个弟兄,真是窝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哼,即便打赢了又怎么样?”
“死了的弟兄,家里连抚恤银子都拿不到。”
“上面说,户部的银子还没拨下来,等着吧。等来等去,怕是人烂透了,银子还没到。”【注2】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李二狗忽然开口了:“今天我去打猎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两个死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压抑。
“死在路边,一大一小。大的趴在小的身上,像是想把小的护住,人都干了!”【注3】
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在李二狗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的,估计才七八岁的样子!”
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扔进火里。
“禾哥,你说,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禾没有说话。
他望着灶膛里的火,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二狗,贺兄弟,刘兄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