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镇,又称“延绥镇”,是明长城“九边重镇”之一。
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北缘,北接大漠,南连延绥,西通宁夏,东屏山西。
长城从镇北蜿蜒而过,将农耕与游牧、中原与塞外一刀切开。
府衙正堂。
正中主位上坐着延绥巡抚岳和声,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正四品绯色官袍,云雁补子。
左手边是榆林道兵备佥事张福臻,从四品,文职武衔,管军务监察。
右手边是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正二品狮子补武官袍,身形魁梧。
下首是参将李卑,正三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桌案,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岳和声目光扫过对面:“张大人,流民的事可有最新呈报?”
张福臻拱手:“回大人,高柏山一带流民已增至一千二百余人,大多是安定、保安两县逃荒过来的。”
“另外,红柳河沿线鞑靼蒙古游骑距出现在怀远堡三十里。”
岳和声眉头一皱。
这时文吏来报:延安府同知沈秉忠求见,奉知府张辇之命特来向巡抚大人呈报沿途巡查情况。
“让他进来!”
沈秉忠入内,礼数周全:
“下官巡查了延安府辖下沿线的七处驿站:银川驿、碎金驿、怀远驿、安定驿、保安驿、甘泉驿、鄜州驿。”
“七驿在册马匹二百一十七匹,实有一百八十三匹,缺额三十四匹。”
“老病不堪用者四十六匹,实际堪用不足一百四十匹。”
“各处驿舍多有破损,钱粮拖欠普遍,最严重的安定驿已有三个月未发足额钱粮,驿卒逃散四人。”
吴自勉鼻子里哼了一声。
驿站为何烂成这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本是传递军情的驿站,已经成为各级官员特权下变现的工具。
官员持勘合免费吃喝,征马匹为私用,军情传递被官商走私层层挤压,财政缺口却全由当地百姓承担。
这大明王朝的毛细血管,从里面彻底淤积堵死了。
岳和声点头:“沈同知辛苦,代本官向张知府致意。”
沈秉忠正欲告退。
“等等!”李卑忽然出声,声音沙哑,“沈同知,延安府的粮草筹备如何?”
沈秉忠一怔:“下官不曾专门核查。但就所见而言,各县存粮都不宽裕。”
“今年陕北旱情严重,夏粮几乎绝收,各县也在等朝廷赈济。”
李卑眉头拧紧,转向岳和声拱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岳大人,榆林镇全镇在册官兵三万二千人,加上各堡军户,不下五万张嘴。”
“今年的秋粮到现在只到了不足四成。边墙上的弟兄们一天只吃两顿稀的,夜哨时腿都在打晃。”
“现在流民四起,鞑靼游骑频频寇边——让饿着肚子的兵去打仗?这仗还怎么打?”
岳和声脸色沉下来:
“李将军,粮草的事本官已呈文上报陕西右布政使陈奇瑜陈大人。”
“你在这里催本官,本官催谁去?催老天爷?”
李卑张了张嘴,被吴自勉一个眼神压住。
吴自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岳大人,李参将话急了些,但心意是好的。”
“万一鞑靼人真的打进来,流民又在里面闹起来,内外夹击,让饿着肚子的兵去堵口子——这口子堵不堵得住,本将可不敢打包票。”
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
张福臻不紧不慢开口:“吴总兵,你这话,本院听着,怎么像是在拿边军要挟巡抚大人?”
吴自勉转头:“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当兵的吃不饱饭,拿不动刀,这是实话。”
“是不是要挟,吴总兵心里清楚。”
张福臻端起茶盏,“兵备道的职责是监察军纪、核验粮饷。榆林镇的粮饷发放情况,本院会如实上报。”
吴自勉腮帮子鼓了一下,没再吭声。
兵备佥事虽是从四品,却是朝廷安在榆林镇的一双眼睛。
李卑却又站起来,朝岳和声一拱手:
“岳大人!粮草暂且不提,末将还有一事——军马。”
“榆林镇全镇战马三千余匹,近来突然大批染病,已有二百余匹倒下。”
“军医束手无策。末将请大人从延安府或西安府调派能力更好的兽医,越快越好。再耽误下去,骑兵就成了步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大人,末将麾下还有三百匹战马,可都是花大价钱从口外买来的良驹,一匹顶十匹。”
“万一折损了,榆林镇的精锐就废了一半。”
这话说得露骨。
岳和声和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李卑说的不是全镇士兵,是他自己的家丁。
明末军制,将领克扣朝廷钱粮养私兵,装备精良、粮饷充足,而那些普通士兵则缺衣少食。
李卑急的是自己的家丁,不是那些喝稀粥的边军。
岳和声的手在桌案上一拍:“李将军!粮草要本官想办法,战马也要本官想办法——你们榆林镇是朝廷的兵,还是本官一个人的兵?”
“军马疫病,军医不够,这是你们军镇自己的事!本官管的是巡抚衙门,不是你们的马厩!”
李卑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发作。
吴自勉脸色也沉了下去。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这时,下首的沈秉忠轻咳一声:“诸位大人,关于治马的事,下官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线索。”
顿时,所有目光转向他!
“下官前日巡查银川驿时,恰逢驿站马匹突发疫病。”
“有一位年轻的驿卒出手医治,硬是将濒死的马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下官亲眼所见,那些马原本口吐白沫、站立不稳,经他灌药治疗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能站立进食。其手法绝非寻常!”
吴自勉和李卑对视一眼。
“一个驿卒?”吴自勉声音里带着怀疑,“沈同知,军马和驿马可不一样。”
“让一个驿卒来治战马?万一治死了,谁担责任?”
李卑更是直接:“沈同知,你怎么知道不是凑巧?”
“军中的兽医都是祖传手艺,治了几十年马都束手无策,一个驿卒能有什么本事?”
“况且,他治得了普通驿马,可治得了末将那三百匹良驹?”
沈秉忠拱了拱手:“下官也只是如实禀报。至于此人是否真有本事医治军马,下官不敢妄下定论。”
岳和声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粮草,本官在想办法。军马,本官也在过问。沈同知也给你们提供了一个人选——你们呢?”
“你们说驿卒不行。军中的兽医行?行的话马厩里那二百多匹马是怎么倒下的?”
李卑的脸涨得更红,没敢接话。
吴自勉低下头,又端起了茶碗。
岳和声一甩袖子:“散了。”
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
张福臻跟着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吴自勉和李卑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李卑压低声音:“总兵大人,那个驿卒...”
吴自勉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望向院子里岳和声和张福臻的背影,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秉忠最后一个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风从榆林镇的城墙上吹过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马粪、硝烟和干粮混杂的气味。
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银川驿驿卒,不经意间已经落入了这些大人物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