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夜晚,江岗村依然沉浸在烟花的“炮火”中。
这是农村特有的,从除夕夜到正月十五每天晚上都有人放烟花,跟不要钱似的。
江轩家附近还有偶尔几声零星的炮仗声,估计是村里的小屁孩们在田里面放炮。
在二叔家吃过晚饭后,一家三口溜达着回了自家的老房子。
江轩洗完澡,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木板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屋里的老空调还没制热,冷得像个冰窖。
他迅速钻进被窝,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根用来遮挡疤痕的红绳,已经被洗澡水浸透了,颜色变得有些暗沉。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绳结处停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它。
红绳脱落,那道暗红色的、狰狞的疤痕重新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
以前每次看到这道疤,江轩都会觉得恶心、窒息,仿佛它在时刻提醒自己是个罪人。
但今天,他看着它,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就像白天下午在水库边,江建业对他说的那句话:那不是你的错。
江轩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拉开床头柜的旧抽屉,把那根红绳放了进去,推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头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后关了灯。
第二天,大年初二,江轩一家去了舒江租的小院。
这么早就过去,是因为一方面二叔他们一家要去二婶娘家过两天,他们在家也没什么事干;另一方面是因为初四他爸妈就要走了,老板催着了。
到了大年初三的上午,陈怜昔正张罗着准备午饭,江轩突然穿好外套,拿起了电动车的钥匙。
“妈,中午多做点饭。”
“你要请同学来家里吃?”江建业在院子里修水管,抬头问了一句。
“不是同学。”江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我去接个小孩。”
说完,他没等父母细问,骑着电动车就出了巷子。
“什么小孩?”夫妻俩同时疑惑。
冬天的江边风特别大,刮在脸上跟刀割的一样。
江轩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到那间孤零零的瓦房前时,发现门没锁,门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福”字。
推开门,屋里有些冷,甚至比外面还要冷几分。
屠美美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穿着夏晴过年前给她网购的那套崭新的粉色童装。
她面前的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一张黑白遗像,遗像前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上面卧着个孤零零的煎蛋。
屋子里还放着电视,电视上是重播的联欢晚会。
江轩看到这一幕,没由地有些酸楚。
要不是回到舒江,他一时都没想起还有个小屁孩一个人过年。
听到动静,美美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猛地回头。
看清是江轩后,她那双明亮却带着防备的眼睛才微微放松下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胆小鬼哥哥,你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来干嘛?”
“来抓水鬼。”江轩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坨掉的面,“别吃了,跟我走。”
“去哪?”
“到我家吃饭。”
“我……我不去,我不走!我要陪奶奶!”美美执拗地转过身,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你奶奶看着你在这吃冷面,她能高兴?”江轩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凳子上拎起来,顺手拿过旁边的围巾给她胡乱裹上,“去我家。”
美美挣扎了两下,但力气显然抵不过江轩。
其实她根本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冷冰冰的屋子里,过年的鞭炮声越响,她就越觉得害怕。
“胆小鬼哥哥,我……我……”
“你什么你,不听话了是不是?”
当江轩牵着这个黑瘦、右腿还一瘸一拐的小女孩走进院子时,江建业和陈怜昔都愣住了。
“叔叔好,阿姨好。新年快乐。”美美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规规矩矩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陈怜昔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这是……”
“这是我妹妹。”江轩说道。
“妹妹?从哪来的妹妹?我和你爸咋不知道?”陈怜昔白了他一眼。
“小朋友你也是住这附近的吗?你爸妈呢?叫他们一起来吃个饭啊。”陈怜昔不知道情况,蹲下来对着屠美美笑道。
“不是,妈她……”
“阿姨,我……我没有爸爸妈妈……”屠美美怯生生地回答。
陈怜昔愣住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轩闭了闭眼,压低声音解释:“她叫屠美美。
从小跟奶奶长大的,她奶奶去年刚走了。她一个人住在江边,一个人……过的年。”
陈怜昔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啊美美,阿姨不知道……你看阿姨这张嘴……”她蹲下身,想抓住美美的手道歉,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
“没事的阿姨。”美美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让陈怜昔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母性泛滥的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美美拉到热腾腾的炉子边:“哎哟,你看这小手冻得跟冰块似的,快,坐下烤烤火,阿姨这就去给你盛热汤。”
饭桌上,美美面前的那个大碗,很快就被陈怜昔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烧肉、大鸡腿、炸丸子……
“多吃点哈,你看喜欢吃啥,跟阿姨说。”陈怜昔一边夹菜一边抹眼泪。
美美没说话,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扒着扒着,一颗大大的眼泪砸在了白花花的米饭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闷头吃,肩膀微微发抖。
江建业在旁边看着,转过头去,默默地点了根烟。
江轩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调:“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要是噎着了我还得给你抠出来。”
陈怜昔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江轩一脚。
但看着江轩给美美递纸巾的动作,眼底的欣慰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在那场车祸后,就被困在了一个阴暗的壳子里,需要父母拼尽全力去保护。
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给别人遮风挡雨的树了。
吃完饭,陈怜昔去洗碗,美美蹲在院子里逗小雨。
“小轩哥哥。”美美仰起头,突然问了一句,“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还说要教我扎新的头发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刚端着水杯从屋里出来的陈怜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咳咳咳!”江轩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不是……童言无忌,你别瞎听。”
江建业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样,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陈怜昔最终也没追问江轩关于夏晴的事。
她虽然八卦,但是也有分寸,儿子自己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多大关系。
下午她带屠美美出去了,给她买新衣服。
不过现在是大年初三,大部分店都没开,还好有几家老店开着门。
屠美美死活不要,被陈怜昔强拉着。
美美抱着那两套新衣服,站在店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她鼻尖发红。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崭新的塑料袋,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能闻到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气味。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砸在塑料袋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怎么了美美?”陈怜昔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给她擦眼泪,“不喜欢吗?不喜欢咱们换!”
“不是……呜……不是不喜欢……”美美抱着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谢谢阿姨……我……我好开心……对我……这么好……呜呜……”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话都说不完整。
陈怜昔愣了一下,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晚上,屠美美被留在这里过夜,和陈怜昔睡一块。
陈怜昔把自己床上的被子重新铺了铺,腾出一半位置给美美。
美美洗完脸,乖乖地钻进被窝。
被子很厚,暖和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在江边的瓦房里,盖的是奶奶留下来的那床旧棉被,又重又硬,冬天的时候翻个身都费劲。
陈怜昔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天花板上,暖融融的。
“阿姨。”美美侧过身,小声地喊了一句。
“嗯?”陈怜昔也侧过身,看着她。
美美咬着嘴唇,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又张了张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美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开始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头顶。
“当然可以。”陈怜昔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柔,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震碎,“以后你就是妈妈的女儿。”
美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其实并没有“妈妈”的概念。
从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奶奶。
奶奶会给她梳头发,会教她用铁叉捞鱼,会在冬天的夜里把她冰凉的脚揣进自己的被窝。
她不知道“妈妈”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她看到过。
看到别的小孩子放学的时候,有人在校门口笑着接他们。
看到别的小孩子摔倒的时候,有人心疼地把他们抱起来吹一吹。
看到别的小孩子过年的时候,有人给他们穿新衣服,牵着他们的手去放烟花。
她有时候也会很羡慕。
很羡慕很羡慕。
羡慕到不敢在人前说,只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偷偷地想一想。
想完了,就翻个身,告诉自己没关系。
奶奶说过,不能总想着自己没有的东西,要记住自己拥有的东西。
但今天晚上。
有一个人对她说:你是妈妈的女儿。
美美哭了很久。
陈怜昔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美美的背。
就像拍一个很小很小的、等了很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