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镇有个寺庙,挺有年头的了,反正江轩老妈小时候就存在了,听说保平安挺灵的。
桃花镇的老庙坐落在街尽头的桃花林旁边。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稍微隆起的小土坡,但因为有了这座庙,这坡便多了几分肃穆。朱红色的院墙在几十年的风霜里褪了色,墙根底下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空气里常年弥散着一股香灰味。
由于临近过年,又加上庙会,这里的人似乎比街上还多,密密麻麻的。
钟声“当——当——”地合着远处的唢呐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撞来撞去。
袁梦瑶一进庙门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拉着夏晴就往那挂满红绸的大签筒冲。
“快快快,晴晴!来都来了,咱俩求个学业,顺便再求个……嘿嘿,你懂的。”
江轩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看着满屋子金碧辉煌的功德箱,再瞅瞅旁边立着的、写着“开光圣物,心诚则灵”字样的价目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压低声音对着夏晴吐槽:
“这庙里的佛祖大概挺忙的,既要管方圆百里的降雨,还得兼职管咱们的成绩。这业务范围挺广的。”
夏晴没理他的毒舌。
她正站在那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柜台前,看得很认真。
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丝绸质地,绣着祥云、莲花或者是福字,在昏暗的殿内闪着那种有些廉价却又让人心安的金光。
“美女,给男朋友求一个吧?”
守摊的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居士,一脸和气,笑起来眼睛都没了,“这都是大师亲自开过光的,保平安、挡灾祸。过年了,求个心安,来年顺顺当当。”
夏晴指了指其中一个绣着繁体“安”字、缀着朱红穗子的锦囊:“这个多少钱?”
“九十九。”居士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玄之又玄,“长长久久,九九归一。这价格是定好的,图个吉利,不能还价。”
江轩在旁边听得眼皮子直跳。
作为一个能为了省两块钱公交都可以骑自行车跑十里路的“抠门才子”,他脑子里瞬间开启了自动核算模式:
“这布料,舒江大集五块钱能扯两尺;这绣工,大概率是机绣;这流苏,批发价估计按分算……”
他刚想伸手拉夏晴的袖子,嘴里那句“这特么都能买二十斤红富士了”还没蹦出来,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微信收款,九十九元。”
江轩愣住了,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夏晴付钱的动作利索无比,眼睛都不眨一下。
夏晴接过那个还带着点新布料味道的平安符,转过身,很自然地走到了江轩面前。
江轩比她高出一头,她得微微踮起脚,双手拎着那根红绳,轻轻地绕过江轩的脖子。
江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由于距离太近,他能闻到夏晴发丝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的香气,还有她因为呼吸起伏而喷在他喉结上的热气。
夏晴细心地把平安符塞进江轩的羽绒服领口里,指尖隔着保暖内衣的领口,不经意地碰到了江轩锁骨处的皮肤。
冰凉的锦囊贴在胸口,很快就被江轩滚烫的体温捂热了。
“挺贵的。”江轩憋了半天,最后憋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九十九块钱买个心安,不贵。”夏晴替他整理好领口,又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一抹红绳。
她仰着头,眼神清澈得像这后山的一汪泉水,语气却无比认真:
“江轩,不管这东西灵不灵,你都要平平安安的。以后……不许再让自己受伤,听见没?”
她说的是上次救人受伤的事,也是在说那个被红绳遮挡的疤痕。
江轩心里的那些“性价比理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小火炉,暖意顺着血液瞬间流遍了全身。
“知道了,夏老师。”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旁边的袁梦瑶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看向大殿里的金身佛像:“佛祖啊!你看看这两位!佛门净地,庄严肃穆,他们居然在这儿公然散发这种杀伤力巨大的狗粮!这种行为是不是得记大过?能不能管管!”
……
从老庙下来回到水果摊的时候,正是晌午。
摊位前的客流总算空了一点。江轩的外公正在后院整理空箩筐,外婆则在店里忙着给邻居称些自家晒的果干。
江轩拉好羽绒服,重新变回了那个“卖果郎”。
“外公,外婆,这两个是我在舒江的同学。正好在庙会上碰见了,带她们过来歇歇脚。”江轩指了指夏晴和袁梦瑶,语气平静,但眼神一直不自觉地在夏晴身上扫。
“外公好,外婆好!”
夏晴甜甜地叫人,笑容大方得体,手里还提着刚才在街上买的一盒点心,“冒昧打扰了,这是给您二老的。”
袁梦瑶也跟着乖巧地打招呼,甚至还顺手帮着把一个翻倒的小板凳扶正了,完全没了刚才吐槽“姐夫”时的调皮劲。
外公外婆停下手里的活,尤其是外婆。
那是双看了一辈子人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在夏晴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从夏晴那双雪白的皮靴,看到她那件干净的羽绒服,最后停在那张清纯如水的脸上。
“好,好孩子,快坐。来这里哪还用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想去拉夏晴的手又怕自己手糙,只能回头对着江轩喊:“小轩!愣着干嘛?快给同学拿水果吃!拿那个刚拆箱的奶油草莓,还有那个刚洗好的苹果,砂糖橘!”
江轩正要伸手,夏晴已经熟练地拎起一个空竹篮,很自然地蹲在了果筐旁边。
“外婆,我不累。我帮您一块儿捡果子吧。”
她说干就干,白净纤细的手指捏着红艳艳的草莓,动作比江轩还小心。
外婆拉着外公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果堆后面,压低声音嘟囔:“老头子,你瞧瞧,这哪是普通同学啊?咱家小轩那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姑娘身上了。”
外公嘿嘿乐着,往嘴里塞了个橘子瓣:“我看这姑娘长得真俊,跟咱家小轩站一块儿,跟年画上的童男童女似的,般配!”
“去你的,什么童男童女,那叫郎才女貌。”外婆白了他一眼,转头又看向夏晴,眼里全是满意。
不一会儿,外婆进屋提了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出来。
里面装满了家里的黄桃干、猕猴桃干,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酸甜萝卜,又装了两大盒最红的草莓。
“来,孩子,拿着。这是自家晒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色素,很干净的。”外婆不由分说地往夏晴和袁梦瑶手里塞。
“外婆,这太多了,我们带不走……”夏晴赶忙推辞。
“拿着!跟外婆客气啥?”外婆佯装生气,一把抓住夏晴的手,“小轩麻烦你们照顾了,他这孩子不爱说话,脾气也古怪,你们多担待。”
“他挺好的,外婆。”夏晴轻声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低头装袋的江轩,眼底全是柔和。
江轩摸了摸鼻子,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大口袋。
袁梦瑶一边往嘴里塞着免费的草莓,一边偷着给夏晴发信号:
“晴晴,这外婆的眼神已经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考察完了。这哪是送果干啊,这分明是发“外孙媳妇”的入场券呢。你看姐夫那表情,怂得跟什么似的。”
夏晴脸红扑扑的,低头帮着外婆整理摊位上的散果,假装没看见袁梦瑶的调侃。
冬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桃花镇的长街上。
江轩站在摊位后,手不由自主地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个九十九块钱的平安符。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重量。
但在江轩心里,这大概是他目前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