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镇的庙会，是一年里这个小镇最“不安分”的时候。
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红彤彤的灯笼挂在电线杆上，炸油条的滋滋声、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敲锣打鼓的狮子舞，把冬天的寒气生生冲散了一大半。
江轩今天依旧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旧罩衣，站在自家果摊后面。
“红富士，五块一斤，甜得很，先尝后买。”
他熟练地过秤、收钱，动作利索得像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
“咦？这卖水果的老板好年轻啊，还挺帅的吗？瑶瑶我们也买点水果吧。”
一声带着戏谑的嗓音从人群旁边传来。
江轩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并排走来的两个女生。
夏晴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蛋被冷风吹得粉扑扑的，正冲着他弯眼笑。
而她旁边站着个平刘海的女生，五官灵动，此刻正瞪大眼睛，像是在参观某种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江轩。
“我靠……晴晴，这就是你说的‘卖果郎’？这气质，绝了啊！”袁梦瑶捅了捅夏晴的胳膊，压低声音，“这哪是卖水果的，这分明是劫色的吧？”
夏晴脸一红：“袁梦瑶你闭嘴！”
江轩放下手里的袋子，目光扫过袁梦瑶，最后定在夏晴身上：“到了？”
“嗯，刚下大巴，瑶瑶非要拉着我先吃碗豆腐脑。”夏晴走近几步，自然地伸手帮江轩理了理皱掉的罩衣领子，“累不累？”
“还行。”江轩回了一句。
“咳咳！”袁梦瑶在旁边大声清了清嗓子，“内什么，这位…姐…表哥？我是夏晴的闺蜜，袁梦瑶。你可以叫我瑶瑶，也可以直接叫我‘神助攻’。”
江轩：“……”
他看着袁梦瑶那副调侃的表情，就想起夏晴昨天发的那些消息，顿时觉得脑壳有点疼。
“江轩。”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江轩，江轩……”袁梦瑶念叨了两遍，突然坏笑道，“姐夫，你这罩衣挺有个性啊，很有居家好男人的潜质。”
江轩听到那个称呼，手一抖，差点把刚装好的一袋橘子给扯破。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夏晴：“管管你好姐妹。”
夏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思念已经从后果房里跑出来了，一见这场面，乐得不行：“哟，弟妹来了！还带了朋友？快，摊子交给我跟我外公，你们年轻人逛你们的去！”
陈思念推着江轩就往外走：“赶紧把这罩衣脱了，丢不丢人，带人家姑娘逛街去！
脱掉罩衣的江轩，重新变回了那个黑羽绒服、冷白皮的厌世脸少年。
袁梦瑶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并排的身影，对着夏晴挤眉弄眼，手还做了个“握住”的姿势，无声地催促。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但桃花镇的街头实在拥挤。
由于是庙会，人挨着人，到处是推着三轮车的和牵着小孩的。
一个大叔扛着插满糖葫芦的架子走过来，江轩眉头一皱，直接伸手扣住了夏晴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
“小心。”
“哦……”
夏晴顺势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了江轩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
那里暖烘烘的，江轩的大手在里面动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袁梦瑶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直接拿手机“咔嚓”就是一张，嘴里嘟囔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不过这构图真他妈好看。”
他们买了两串糖葫芦，山楂上面裹着厚厚的糯米和芝麻，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江轩，你快看那个！”夏晴指着前面的舞狮。
一只大红色的狮子正在高台上翻滚跳跃，引来阵阵喝彩。
江轩护着她往人群里挤，周围的喧嚣声很大，他几乎是贴着夏晴的耳朵在说话：“抓紧我，人多。”
夏晴点了点头，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怀里。
这种在异乡街头肆无忌惮亲昵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个冬天的风都是甜的。
走到街尾一个比较开阔的空场时，夏晴看着一处已经荒废的戏台，突然停住了脚。
“咦？”
“咋了？”
“这以前是不是经常有街头表演的？”夏晴指了指眼前的台子。
“？？？你这都知道？”江轩有些惊讶。
“其实我小时候来过这的。”夏晴突然来了句。
“？？？”
“怎么？很意外吗？桃花镇很有名的，我们那以前还有专门来这边的专车呢。”
“我好像是六七岁的时候，跟我奶奶来过一次。”夏晴眼神里带上一丝怀念，“我只记得那天人好多，有好多吃的，然后这边有人在耍杂技，还有一只老猴子牵着一只小猴子，穿得红红绿绿的。”
江轩点了点头。
夏晴继续兴致勃勃地分享：“然后那天，不知道谁在那边放鞭炮，当时那场面可混乱了，那小猴子挣脱了。
好像有个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怀里还抱着个大鸭梨，结果被猴子直接撞了个满怀。”
袁梦瑶在旁边凑热闹：“然后呢？被猴子打劫了？”
“没，那男孩子被猴子吓得当场就嚎啕大哭。”夏晴笑得前仰后合，“哭得那个惨啊，手里的大鸭梨都掉地上被猴子给啃了，他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我当时还觉得那小男孩挺可爱的，就是太怂了。”
江轩原本淡定的脸色，在听到这个的时候，突然变得有些僵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破旧的戏台、喧闹的人群、一只长得极其猥琐的猴子、还有那个被自己啃了一半的、掉在泥地里的大梨。
应该不至于吧。
“……那个男孩，穿的什么衣服？”江轩语气幽幽地问了一句。
“忘了，光顾着笑他了，反正，好像是黑色的还是什么颜色，颜色挺深的。”夏晴眨巴着大眼睛回忆。
哦，那应该不是他了，他那时候穿得红袄子，毕竟那煞笔猴子又不是一两次抢小孩东西吃了。
嗨，哪有那么巧的事。
“好像戴了个帽子，绣着个小脑斧，被那猴子抢过去戴了。”夏晴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哎呀，这都很久的事了。只是突然想起来有点好玩，我们走吧。”
“……”
江轩闭上了眼。
实锤了。
那是他妈陈怜昔亲手绣的，说是虎年大吉。
袁梦瑶看着江轩这副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卧槽！姐夫！那个被猴子吓哭的不会是你吧？！”
夏晴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轩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试探性地问：“江轩……真是你啊？”
江轩睁开眼，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不是，别瞎说，我小时候练武的，能被猴子吓哭？”
“可你耳朵动了。”夏晴补刀。
“…那是冻的，太冷了，我活动一下。”
“你刚才瞳孔地震了。”袁梦瑶继续补刀。
“那是光线问题。”
夏晴忍不住笑得蹲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怪不得……怪不得你刚才在果摊看到那边有人牵着小狗走过去，你都下意识往后躲，我就说小雨那么大只你都不怕，那么小的你却躲着，原来你是小时候留下了生物阴影啊！”
“闭嘴。”江轩拉起她的手，强行把她往怀里拽，“走了，去看舞狮，不看猴子。”
夏晴顺从地跟着他，手依旧揣在他暖和的口袋里，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
“江轩，其实我觉得……挺奇妙的。”
“什么？”
“原来在那么久以前，我就见过你了。”夏晴仰着脸看他，眼里闪烁着桃花镇冬日的暖阳，“虽然那时候你正忙着跟猴子比谁哭得响，但……这算不算缘分？”
江轩看着她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窘迫突然就散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
“应该…算吧。”
“那你要不要补偿一下那个被你嘲笑了十多年的‘小男孩’？”江轩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怎么补偿？”夏晴歪头。
江轩看了一眼旁边正忙着对着舞狮拍视频的袁梦瑶，飞快地凑过去，在夏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就不怂了。”
“江轩！袁梦瑶在看呢！”
“让她看，她又没对象。”
“我靠！”袁梦瑶转过头，悲愤地喊道，“我这视频拍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吃了一嘴的冷狗粮！姐夫你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