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江轩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整。
他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做心理建设,然后以一个极其不情愿的姿势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嘴角起了一层白屑,嘴唇干得像老家房子的墙皮。
他想起来夏晴之前总盯着他嘴巴看,然后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润唇膏递过来:“快涂一下,丑死了。”
江轩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翻了翻。
在笔筒旁边找到了一支——浅粉色的壳子,上面贴了个小草莓贴纸,用了一半。
是她的。
他拿着那支润唇膏,犹豫了两秒,拧开,涂了一层。
薄荷味的。
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镜子,嘴角动了一下。
妈的,还挺滋润。
他把润唇膏放回抽屉里。
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
小雨蹲在门口,尾巴夹着,一副“你也要抛弃我”的表情。
江轩蹲下来,拍了拍它的狗头:“爹回老家了,你今天自己看家,等会你哥来陪你,你要是敢偷吃狗粮,回来我就把你炖了。”
小雨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舍得吗”。
江轩被它看得有点心虚,站起来拉上院门。
锁芯“咔嗒”一声,院门关上了。
他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夏晴发了条消息:出门了。
然后不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回。
又揣回去。
再走几步又掏出来。
这次亮了。
夏晴:路上小心。
江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这回是真心塞进去的。
大巴在国道上晃了快一个小时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枯树。
耳机里放着夏晴上次用他手机连蓝牙时顺手加进去的歌单,全是些没听过的调子,女声,轻轻的,像在耳朵旁边吹气。
江轩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
夏晴:到哪了?
他拍了张车窗外的照片发过去——一片光秃秃的田埂,远处有几间灰瓦房,电线杆子歪歪扭扭地戳在路边。
江轩:感觉进入了原始社会。
夏晴:有没有信号?别到了联系不上你。
江轩:有。就是网速不太行,发图要转半天。
夏晴:那你少发图。
江轩:你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夏晴:我发的图好看,值得等。你发的图——那是图吗?那是马赛克。
江轩被噎了一下。
她想了两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过了几分钟,夏晴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的早餐:一碗白粥,一个煎蛋,一小碟外婆自制咸菜,旁边还有一根玉米。
夏晴:外婆做的。
江轩:你饭量怎么比我还大?
夏晴:?
夏晴:我这叫营养均衡!你要不要脸?
江轩没回,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存来干嘛。
可能是为了下次她吐槽他吃的多的时候,他可以反手发出去说“你看你吃这么多”。
到了镇上,遇到了一个村里的长辈正要回家正好带他一截。
姓刘,江轩叫他刘叔。
刘叔看到他,咧嘴笑了一下:“小轩回来啦?你爸妈呢?”
“还没回来。”江轩说。
“哦。”刘叔没再多问,发动车子。
车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颠了十几分钟,像在坐碰碰车。
江轩被颠得屁股都快离家出走了,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回来一定穿加厚裤子。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江轩跳下车,书包往身后一甩,往村里走。
冬天的村子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
田里没人,路边几只鸡在刨食,看到人来也不跑,就歪着脑袋看,好像在判断这个两脚兽有没有威胁。
江轩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个矮矮的身影从巷口探出来。
然后那个身影就开始往他这边跑。
“小轩哥哥——!”
梦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跑得不算快,但架势很猛,像一颗发射出来的粉色炮弹。
江轩蹲下来,梦梦直接撞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就贴着他耳朵炸开:“小轩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你等我干嘛?怎么又不打伞。”
梦梦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手电筒:“我妈说你今天回来。你有没有带糖啊?”
江轩顿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是冲着糖来的。
他还以为是真的想他了。
“带了。”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一小袋零食,在她面前晃了晃,“叫哥。”
梦梦毫不犹豫:“哥!”
“亲哥!”
“亲哥!”
“行。”江轩把袋子递给她。
梦梦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翻了翻,看到棒棒糖的时候“哇”了一声,看到小面包的时候又“哇”了一声,然后继续翻,确认没有更多了,才心满意足地把袋子搂紧。
“谢谢小轩哥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眼睛都笑弯了。
江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走,去你家,看看二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妈今天炖了鸡,昨晚抓的!”梦梦抱着一袋子零食,走在前面带路,一蹦一跳的,像只装了弹簧的小兔子。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轩哥哥。”
“嗯?”
梦梦从她那袋零食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举起来递到江轩面前。
“这个很好吃,我给你留的。”
江轩愣住了。
“你留着吃。”他说。
“不要。”梦梦摇头,把那根棒棒糖硬塞进他手里,“你吃。”
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像是在跟他说什么秘密:“我在兜里揣了好几天了。”
江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糖纸有点皱了,底边还有一点压痕。
草莓图案被磨得有点花,但能看出来是草莓。
他捏着那颗糖,顿了顿,然后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得有点发腻。
“好吃吗?”梦梦仰着头看他,期待地问。
江轩嚼了两下,含着糖含糊地说:“嗯。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梦梦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明明很好吃。”
江轩没接话,伸手在她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
梦梦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但她没躲,反而笑了。
她转身继续带路,一蹦一跳的。
江轩跟在她后面,嘴里含着那颗皱巴巴的草莓糖。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拿出来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走在那条老旧的村道上,前面是梦梦一蹦一跳的粉色背影,旁边是冬天灰扑扑的田野,远处有几缕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
嘴里甜得要命。
但这会儿好像也不觉得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