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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江轩第一个感觉是——手心里有东西。
温温软软的，轻轻搭在他掌心里，手指还微微蜷着。
他没睁眼，先愣了两秒，然后昨晚的记忆像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地涌回来。
吹头发，黑色高领毛衣，扑倒，脖颈上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那声极轻的，蚕蛹，然后是黑暗中伸下来的手。
江轩猛地睁开了眼。
侧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夏晴的手从床沿垂下来，姿势其实很别扭，可以说不是很淑女——半条胳膊悬在外面，肩膀歪着，脸埋在枕头侧面。
但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一整夜都没松开。
她还在睡。
呼吸声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着，鼻尖上有一小片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江轩就这么侧躺着，看了她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极慢极慢地把手指抽出来。
手抽到一半，夏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抓了个空，又松开了。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轩松了口气，无声地爬起来，踩着拖鞋去洗漱了。
……
等夏晴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出了动静。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鸟窝，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身边——被子空了半边，地铺也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床沿外面的那只手。
手心里空空的。
但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抿着嘴，慢慢地笑了一下。
然后翻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空调吹了一夜的干燥味道，但隐隐还夹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气息。
[……]
她在枕头里闷了大概三十秒，才掀开被子起来，胡乱扎了个马尾，趿着拖鞋走进厨房。
江轩正站在灶台前热粥，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醒了？自己盛。
夏晴走到他旁边，从碗柜里拿碗。
两人并排站着。
江轩往她碗里舀粥，舀完又顺手加了两勺白糖，她喜欢喝粥加白糖跟个小孩子一样。
只是这次比平时多了一勺。
夏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层白花花的糖，顿了一下，没说话。
端起碗到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甜了。
甜过头了。
但她一个字没提，就着这股过分的甜味，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江轩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
没人提昨晚。
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小雨在隔壁院里哼唧的动静。
气氛不是尴尬，但确实微妙。
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
江轩递筷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然后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各自低头继续吃。
但江轩发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了。
他拿起杯子喝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今天想干嘛？
不知道。夏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你想干嘛？
也不知道。
那就……先不想了？
两人继续安静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夏晴忽然说了一句：粥甜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早饭有关的小事。
但说完之后，她的耳尖红了。
江轩看着她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嗯，确实甜。]
……
寒假第二天，两个人的主旋律只有一个字——
躺。
吃完早饭，夏晴回隔壁喂了小雨，然后又晃了回来。
江轩已经靠在床头开始刷手机了，被子盖到腰，姿势松懈得像一滩融化的雪人。
夏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踢掉拖鞋爬上床，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
两个人就这么肩挨着肩，各刷各的。
偶尔一个人看到什么好笑的视频，就把手机凑到另一个人面前。
你看这个。夏晴把屏幕怼到江轩眼前。
是一个猫咪被黄瓜吓到弹飞的视频。
……你到底一天刷多少这种东西？
你管我。好不好笑？
一般。
你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动了。
那是肌肉痉挛。
夏晴收回手机，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江轩被撞得歪了一点，顺势又靠回来。
两人的肩膀贴着，谁也没挪开。
又过了一会儿，江轩把手机凑过去。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狗被主人假装扔球、实际上球藏在手里的视频。
狗跑出去找了半天，回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主人。
小雨没这么蠢。夏晴说。
你确定？
确定。小雨智商很高的。
它上次追自己尾巴追了十分钟。
那是在锻炼身体。
……行吧。
江轩没再反驳。
两人继续刷手机。
但江轩发现一个问题——他凑过去给她看视频的时候，两个人的脸离得特别近。
近到他一偏头，就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近到她呼吸的热气会扑在他的脸颊上。
然后他就想起了昨晚。
然后他就看不进去任何视频了。
[别想了。]
[……可是真的很难不想。]
他烦躁地退出短视频，打开了游戏。
打王者吗？
两人开了一局排位。
夏晴选了她惯用的辅助，江轩拿了射手。
打到中期，对面一个刺客绕后切了夏晴。
救我救我救我！夏晴连拍他胳膊。
你往我这边跑啊！你往人堆里钻干嘛——
来不及了！
……死了吧。
江轩！你见死不救！
你自己送的，关我什么事？
你是射手你不保我保谁？
我保我自己。
渣男！
江轩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默默把复活后的角色走到她身边，给她挡了一个技能，自己残血逃走。
夏晴的角色活了，他的角色差点死了。
这还差不多。夏晴满意地点头。
江轩面无表情地操作着残血角色回城：以后别叫我渣男了。
那要看你表现。
最后赢了。
夏晴开心地晃了晃手机：再来一局？
不了。江轩放下手机，再来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你心脏不是挺好的吗？昨晚跳那么快——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轩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夏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说的是……打游戏的时候……紧张……她结结巴巴地补救。
江轩点头，表情平静，打游戏。
对，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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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江轩盯着天花板，夏晴盯着自己的脚趾。
沉默了五秒。
中午吃什么？江轩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随便。夏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那我去做饭。江轩以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下了床，穿上拖鞋往厨房走。
夏晴看着他的背影，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
怎么突然提到昨晚了……
……
中午江轩做了蛋炒饭。
两人面对面吃着，气氛比刚刚松弛了不少。
大概是打过游戏、闹过之后，那层微妙的膜被戳破了一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绷着了。
吃到一半，夏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袁梦瑶。
你先吃，我接个电话。她起身走到门口。
江轩继续低头扒饭，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嗯，还在舒江呢……过两天回去……
……没有啦！你想什么呢！
……才不要告诉你！
……讨厌啦——
江轩默默地又扒了一口饭。
夏晴挂了电话回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说什么了？江轩随口问。
没什么。夏晴坐下，端起碗，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长山。
她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好不好。
就这？
嗯，就这。
江轩看了她一眼。
她埋头吃饭的样子太心虚了，耳朵红得跟交通信号灯似的。
但他没追问。
有些事不用问，看她的耳朵就知道了。
……
下午，两人出了趟门。
不是有什么目的，就是在屋里躺了一上午，觉得该出去透透气。
冬天的县城街道上人不多，积雪被踩得发灰发黑，路边的店铺有些已经提前挂上了红灯笼。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牵谁的手，就是手插在各自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偶尔蹭一下。
路过凌哥的零食店，江轩进去补了一袋瓜子和两包辣条。
凌哥看到夏晴跟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冲江轩使了个眼色。
江轩面无表情地把零食钱拍在柜台上，拎起袋子就走。
你老板还挺热情的。夏晴在外面等着，笑着说。
…他心理不健康。
他看你的眼神很暧昧哦。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出了零食店继续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夏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看那个。
她指着橱窗里一套新年手账贴纸，眼睛亮了一下。
江轩看了一眼：你又不写手账。
我可以开始写啊。
你要写什么？今天骂了江轩三次，心情愉快
不是三次，是至少五次。
夏晴笑着推开了文具店的门，江轩跟在后面，双手插兜，一脸我只是来监督消费的表情。
当夏晴挑贴纸的时候，他在旁边看到一排信纸。
白色的，带暗纹的，质感还行。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又不是要写情书。]
[看什么看。]
……
出了文具店，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西边就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夏晴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平静了一点，接起来。
小姨。
江轩继续走着，但脚步放慢了。
嗯……好……后天是吧……嗯，我知道了……好，到时候你来接我就行……嗯嗯，先去外婆那住两天……好，好的。
挂了电话。
夏晴把手机揣回口袋，小跑两步跟上江轩。
我小姨说后天来接我。她说，语气很平常，先去外婆家住两天，然后回长山过年。
江轩点了下头，目视前方。
两人继续走着。
脚步声踩在发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谁都不想说话的安静，而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安静。
走了大概半分钟，江轩先开了口。
后天几点？
她说下午两点左右。
他顿了一下，那我送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语气很随意。
但夏晴还是听出了那层随意底下的东西。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小姨自己开车来接我的，你送我去哪儿？”
“……送你上车。”
“哦，不怕引起小姨的猜忌啊？”
“……”
又走了一段。
夏晴说：我回长山之后，你一个人在家别天天吃泡面。
我什么时候吃泡面了？我又不是不会做饭，夏老师你别忘了，你以前天天蹭我饭的。”
夏晴笑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又说：小雨……我暂时带不走，你帮我照顾几天。
它每天要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狗粮在柜子里——
知道了知道了。江轩打断她，又不是没喂过。
你别嫌它烦。
狗儿子，我嫌它烦啥？
夏晴脸红了一下，那我给你留点狗粮钱。
不用，你拿去买光腿神器吧。
……你还提这个！夏晴作势要打他。
靠，嘴瓢了。
江轩侧身躲开，嘴角翘着。
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进了城中村的巷子。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上，反出一层暖暖的白。
……
晚上。
夏晴在江轩家做了晚饭，简简单单的西红柿炒蛋和一个青菜汤。
吃完饭收拾完，夏晴说要回去洗漱。
江轩了一声，送她到院门口。
夏晴跨出院门，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柔和的边。
江轩。
她站在那，围巾裹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路灯，有雪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江轩靠着门框，把手插进口袋里，想了想。
过两天可能回老家一趟。他说，语气很平常，给我奶奶上个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停顿，也没有观察她的反应。
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虽然对他来说，这件事一点都不日常。
夏晴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她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你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然后说了句：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这个对话让他俩都觉得很搞，明明后天下午才分离，搞得跟明天一早就要走一样，似乎是为了在预演。
又站了两秒。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夏晴缩了缩脖子。
进去吧，冷。江轩说。
夏晴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等我过来，咱俩继续看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