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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天，是从一个没有闹钟的早晨开始的。
江轩睡到自然醒，推开门的时候，冷风夹着院子里没化完的雪气扑面而来。
可惜，昨晚没干成——说的是一块看剧的事。
昨天夏晴洗漱完后，她老妈就打来了电话，虽然夏晴早已跟她说过自己在这边是因为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玩两天，但是她老妈还是有点不放心，特意在晚上给她打来电话，确保自己家的大白菜没有被拱…
夏晴正坐在桌边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醒啦？快去洗漱，待会还要去吃海鲜自助呢。”
“…你醒这么早的吗？”江轩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他现在门闩都不插了，就是为了方便夏晴早上不用敲门喊他起床。
夏晴眨了眨眼：“昨晚睡得比较早。”
“…唉～”江轩叹了口气，提到昨晚他就没劲，说好可以一起刷剧的呢，结果等了半天只等到她发来一条“来不了”的消息。
“好了好了，快点吃完洗漱，待会咱们还要去吃自助呢。”夏晴笑道，昨晚江雪就在群里跟他们说了，今天中午一块去吃自助。
“今晚过来好吧。”她又安慰他。
“真的？”江轩顿时来了精神。
“煎的。”
“…”
“看情况，等我打完电话就过来。”夏晴眨了眨眼。
呦西——
“待会咱们接一个人吧。”江轩突然来了句。
夏晴立刻反应过来：“去接美美？”
“嗯，这么久了都没有去看望她了，正好这次带她去改善伙食。”江轩喝了口豆浆。
夏晴眼睛弯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好。”
……
吃过早饭，两人骑着电动车往江边走。
冬天的舒江风很大，尤其是江边，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江轩和夏晴将车停在路边然后走上那条小路。
远远地就看到那间低矮的小瓦房，门口的小菜园被霜打得有些发蔫，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洗过的旧衣服。
到了门口，江轩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出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屠美美探出个脑袋。
本来还是一副警惕的表情，看清是江轩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了一下，接着嘴巴就撅了起来。
“胆小鬼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放假了在家里睡懒觉，把我忘了？”一开口就是老味道。
江轩靠在门框上，语气散漫但带着一丝温柔：“谁睡懒觉了？哥这几天期末考，忙得要死。你以为都像你们小学生老早就放假了？这不是一放假就来看你了吗？”
美美轻哼了一声，转头看到旁边的夏晴，小脸瞬间变了，乖巧得像换了个人：“晴姐姐好。”
江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这变脸速度去学川剧绝对是个好苗子。”
“要你管。”美美瞪他。
“行了，换身厚点的衣服，今天带你去吃海鲜自助。”江轩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美美愣了一下。
“海鲜……自助？”她听都没听过，但是听起来好像很好吃，也很贵的样子。
她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期待，但很快，那丝光黯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有些萎缩的右腿，又扯了扯身上略显宽大的旧棉袄。
“那个地方……人多不多啊？”她小声问，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清脆了。
江轩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了。
她不是自卑，她是怕自己这副一瘸一拐、灰头土脸的样子，走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商场里，会给他们丢人。
“人多啊。”江轩面不改色，“多得要命。而且听说那家店老板很抠门，我们今天拿的券是免费的，我怕我跟你晴姐姐两个人吃不回本，所以特意来找你当外援。”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屠美美同志，今天这顿能不能给资本家上一课，就看你的了。”
美美被他这种说法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胆小鬼哥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
“噗，你胆小鬼哥哥是让你待会使劲吃，能吃多少吃多少，这样她才会感觉不亏。”夏晴摸了摸她得头解释道，然后悄悄瞪了一眼江轩，跟小孩子说这种梗干嘛？
屠美美心里的顾虑一下被打散了不少。
“走，我帮你把头发重新扎一下，咱们今天精精神神地去‘吃回本’。”
十分钟后，美美换上了她最干净的一件衣服，头发被夏晴梳成了一个漂亮的高马尾。
出门前，她认真地拉平了衣服下摆，又蹲下来把鞋带死死地系紧。
最后，她回过头，朝着不远处那片林子（奶奶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但极其努力地走得平稳，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坐好了，待会要是看到交警叔叔就把你先扔下去。”屠美美坐在电动车上夹在他俩中间，江轩吓唬她道。
“啊？”屠美美愣了愣。
“因为超载了。”
“哎呀你老是逗她干嘛？”夏晴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万一真遇到交警叔叔咱家就把你胆小鬼哥哥踢下去，我带你。”
“好。”
“……”
……
中午十一点半，润商场门口。
陈宇、唐立燕、江雪和韩凌已经到了。
陈宇今天走路姿势稍微有点僵硬，显然是昨晚经历了混合双打的洗礼，正声泪俱下地控诉老张的“暴行”。
“轩子！”陈宇一抬头，看到江轩和夏晴走过来，刚要打招呼，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你俩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
“滚你大爷的。”江轩走过去，“这是我妹妹。”
陈宇低头打量着美美，美美也仰着头看着他。
在江轩面前像个小炮仗的她，此刻站在陌生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
她往夏晴身边靠了靠，很小声但很礼貌地叫了一句：“哥哥好。”
“哎，小妹妹好。”陈宇本来还想逗她两句，但看她有些怕生，就收了神通。
唐立燕和江雪走过来，女生对小孩天然有亲和力，江雪弯下腰笑着说：“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屠美美。”美美规规矩矩地回答。
韩凌站在旁边，盯着美美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屠美美看了看她又看了向江轩和夏晴。
“拿着吧，要谢谢姐姐。”江轩摸了摸她的脑袋。
“谢谢姐姐，姐姐好好看啊。”屠美美接过棒棒糖顺便夸了一句。
“哈哈哈哈…”不料韩凌见她收了棒棒糖，并且还夸她后又响起了她那魔性的笑声。
众人：“……”
美美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好看的姐姐有点…不太正常。
一行人往商场里走。
美美走在江轩和夏晴中间。
商场里人来人往，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走得很小心，那条不方便的腿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但她死死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拖后腿。
江轩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夏晴也心照不宣地跟着放慢。
三个人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在队伍后面。
到了四楼那家“雪再来”海鲜自助餐厅门口。
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还有服务员在迎宾，人还不少。
“把券拿出来吧。”陈宇兴奋地搓手。
前面的江雪没掏券，而是直接走到前台。
前台那个领班模样的年轻女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立刻换上笑脸：“小雪来了？今天带同学来玩啊？”
江雪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刘姐，给我们留个大点的桌子吧，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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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早给你留了包间了，快进去吧。”
走在后面的陈宇、唐立燕、江轩全都停住了脚步。
空气安静了三秒。
“卧槽？”陈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指了指金碧辉煌的店面，又指了指江雪，“这……你家的？？”
江雪红着脸，挠了挠头：“嗯……我爸妈以前在外地就是做自助餐的，今年才回舒江开这家店……”
“富婆！带带我！”陈宇当场滑跪，“我不想努力了！以后四班的卫生我替你包了！”
唐立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姐妹你家还缺管家吗？”她眼睛发亮地看着江雪。
“……”几人被他俩逗乐了。
江轩也有些意外，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天天书包里跟个小卖部似的，合着你是真有进货渠道啊。”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江雪小声解释，“就是怕说出来，大家觉得我在显摆。”
夏晴笑着挽住江雪的胳膊：“显摆什么呀，今天这顿大户我们是吃定了。”
大家笑作一团，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美美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
进店后，大家在包间落座，说是包间，其实就是几张桌子在一个小房间里，他们人多就分成两张桌子，然后各自去拿吃的。
江轩带着夏晴还有美美以及韩凌一桌，陈宇和唐立燕还有江雪一桌。
这也是美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一排排冒着冷气的海鲜、滋滋作响的铁板烧、五颜六色的甜品塔。
她没敢乱跑，紧紧跟在夏晴身边，眼睛里满是震撼，但就是不伸手。
“想吃哪个？”夏晴轻声问。
“晴姐姐，这些……都可以随便拿吗？”美美咽了下口水，声音很小。
“嗯，随便拿。”
美美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小心翼翼地夹了两只白灼虾，还有一小块西瓜。
等回到座位上，江轩端着个盘子走过来，“咣当”一声放在桌上。
里面堆满了烤肉、三文鱼、还有几只大闸蟹。
“我靠，这拿得也太多了。”江轩皱着眉，装出一脸苦恼的样子，转头看向旁边的美美，“屠美美，帮我分担点，不然吃不完要罚款的。”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几块肉和蟹腿夹到她盘子里。
美美看了看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比肚子还大。”
但她拿起了筷子，低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这是她一贯的吃法——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从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
虾壳被她整整齐齐地剥下来，堆在盘子最边缘的一个小角落里。
夏晴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去拿饮料的时候，顺手又端了一盘剥好的甜虾，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美美手边。
对面，陈宇正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疯狂扫荡，嘴里塞满了肉还要说话：“呜呜呜这个肉太好吃了……”
“你慢点吃！饿死鬼啊你！”唐立燕一脸嫌弃。
美美看着陈宇的样子，没忍住，抿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韩凌在这时路过，手里端着两碗冰淇淋。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美美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多吃甜的会开心。”
“…”
美美看着面前草莓味的冰淇淋，又看了看韩凌，认真地点头：“谢谢姐姐，你说话真的好奇怪哦。”
“噗——”正在喝水的江轩差点喷出来，他赶紧将刚烤好的肉夹给夏晴掩饰尴尬。
“好了好了，够了。”夏晴脸红地悄悄拍了拍他的大腿。
要是只有他俩在的话，她会很开心，当然不是说现在不开心，关键是还有其他人在，把烤肉都夹给她会显得很没礼貌。
果不其然，坐在对面的韩凌一脸怪异地看着他——因为他把自己盯着好久的肉夹走了。
“噗——”夏晴看到到她这表情就忍不住想笑，从碗里夹了几块肉给她，“不嫌弃吧？”
韩凌摇头，然后重新夹了两块肉放在烤盘里靠近自己的位置，一脸警惕地看着江轩。
“…”
至于吗？不就夹了你1.2.3…几块肉吗？
……
下午三点多，大家在商场门口告别。
陈宇挥着手：“小妹妹拜拜，下次哥再给你表演一口吞个螃蟹。”
美美礼貌地挥手：“哥哥再见。”
回程的路上。
美美依然坐在中间，夏晴坐在后面和她小声说着什么，二人时不时发出笑声。
车子在路边停下，江轩和夏晴陪她往家走。
“胆小鬼哥哥，晴姐姐你们不用跟着我的。”屠美美提着江雪送的一些吃的和喝的对他俩说道。
“行了，还跟我们客气啥？”江轩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拉着她和夏晴一块往她家走。
屠美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那的两个人。
冬天的风吹乱了她的高马尾。
“我今天很开心。”她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胆小鬼哥哥，谢谢晴姐姐。”
江轩把手插在兜里：“进去吧，外面冷。”
美美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又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夏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晴姐姐。”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做鱼吃。”她抿着嘴，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底气一点，“我做的鱼可好吃了。”
夏晴愣了一下。
她看着门缝里那个瘦小的、努力想用自己仅有的东西来回报他们的小女孩，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好。”夏晴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江风吹过枯树枝的声响。
江轩拉着夏晴往回走，走了两步果不其然看到屠美美在悄悄跟着他俩。
“诶嘿——”他指了指她，“回去吧，睡一会，看你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打哈欠了，把门关好，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不用送了。”
屠美美点点头但是却没走还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俩离开。
“走吧。”江轩跨上车，声音很平稳。
夏晴坐上后座，伸手搂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快到城中村的时候，夏晴才闷闷地开了一句口：“江轩。”
“嗯。”
“等年后开学了……我们周末还是多去看看她吧。”
江轩看着前方的路，风吹得他眼睛有些发干。
“好。”他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你要是不嫌麻烦，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去。”
夏晴没回答，但江轩能感觉到，环在腰间的那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后的二人也洗漱一番，准备眯一会，他俩也有点困了，加上吃得太饱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饿了。
江轩躺在地铺上，夏晴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然后她将手机伸到江轩眼前给他看：“江轩你看这件好不好看？”
“嗯？”他看着手机，某淘的界面上面显示的一款冬季童装，“你这是……”
“给美美买件衣服，就当是给她的新年礼物。”夏晴说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看的？”她又问。
江轩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笑了一下：“我就说好看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