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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江轩第一个念头不是“要上学了”，而是他妈昨晚那条信息。
“人家姑娘家家的，大晚上来你这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不是反感——他妈说得没错。
但他就是觉得，被家长知道早恋这种事，实在太特么玄幻了。
玄幻到推开院门看见夏晴站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条件反射地把门关上。
“你干嘛？”夏晴歪着头看他。
“没干嘛。”
“你怎么一大早脸就红了。”
“冻的。”
夏晴看了他两秒，没追问，眨了眨眼，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她转过头去，从电动车把手上取下头盔，声音闷在围巾里，含含糊糊的，“……被妈妈抓到早恋的小朋友。”
江轩差点被噎住，“谁早恋了？我妈什么都没说。”
“嗯，什么都没说。”夏晴点点头，表情认真极了，“阿姨只是随便问问。”
江轩闭嘴了，他发现自己在夏晴面前说任何话都像是在自投罗网。
跨上车，拧了一下把手，发动机嗡嗡地响起来。
夏晴熟练地侧身坐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今天环上来的时候，停顿了半秒——非常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就像把手放在一个烧热的炉子边上，还没碰到就先缩了一下的那种停顿。
江轩感觉到了，但他没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拐弯的时候比平时更稳。
快到学校的时候，夏晴忽然开口：“阿姨是不是觉得我……”
后面几个字被风吹散了。
“什么？”
“……没什么。”
江轩偏头看了一下后视镜，夏晴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只露出半截耳廓，耳廓是红的。
他把车停好，没立刻下车，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我妈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背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夏晴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极力压制的笑意：“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
“就‘知道了’？”
“还说了‘你放心’。”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放什么心。”
他下车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身后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半。
江轩却开始坐立不安了。
倒不是担心成绩的事——老张已经跟他说了，他妈昨晚打电话问过，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夏晴的小姨要来。
而他妈虽然来不了，但她的存在感今天格外的强，强到江轩总觉得她随时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陈宇在旁边看他走神，忍不住凑过来：“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这一脸‘我欠了别人五百万’的表情——”
“我在思考人生。”
陈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是不是你爸妈知道了你和夏晴的事？”
江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靠，真被我猜中了？”陈宇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样？要拆散你们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妈就是嘱咐了我几句。”
“嘱咐什么？”
江轩没回答。
“咳——”江雪却突然咳了一声。
“？你咋了？嗓子不舒服？”唐立燕关心道。
江雪抿了抿嘴，突然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几张优惠券分发给他们。
“这啥啊？‘雪再来’海鲜自助免费券？”陈宇先叫了出来，“我靠，这不是那天润商场里要新开的自助餐店吗？我还说等我爸妈回来我们一家去尝尝呢，你从哪搞得券？”
“秘密。”江雪没回答，“怎么样？有空一块去尝尝吗？”
“那必须有啊，我还从来没吃过海鲜自助呢。”唐立燕也兴奋地叫了起来。
“江轩呢？”
“所以…这张是让我带给夏晴的吗？”江轩晃了晃手中的两张券。
“YES！我待会还要给韩凌一张，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呗。”江雪点了点头。
“OK！”江轩比了个手势，“你这券不便宜吧？”
“免费的。”
“？？？从哪搞得，我也去搞两张。”
“没了。”江雪却摇了摇头。
“……”
快到两点的时候，家长们陆续到了。
走廊上站满了人，陈宇他爸妈都来了，他妈把他堵在走廊角落里，一只手扯着他的校服领子，另一只手拿着成绩单，嘴里碎碎念着。
陈宇低着头，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
江雪奶奶也来了，老人家拉着老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韩凌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旁边没有家长——江轩想起她说过父母离异的事，大概她的家长会从来都是一个人参加。
江轩在走廊上靠着窗，看到夏晴和她小姨一起往教学楼走。
夏晴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小姨正伸手帮她整理校服领子，动作很自然。
夏晴微微低着头，偶尔点头，从侧面能看到她嘴角挂着乖巧的笑。
江轩以前从没见过夏晴这副模样——不是在他面前那种带着狡黠的“夏老师”，而是一个被长辈“管理”着的、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他正看得出神，夏晴忽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碰上的那一瞬，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像是怕被发现。
然后她收回视线，挽着小姨的胳膊进了教学楼。
江轩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操场。
家长会的内容江轩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老张发了成绩单，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的同学，他在其中。
站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周围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前排一个阿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这就是那个救人的学生”。
“……”
不是，我救了人的事都传这么开了吗？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人潮往校门口涌。
放寒假了。
江轩往车子那边走，远远就看到夏晴和她小姨站在电动车旁边。
他脚步一顿，正犹豫要不要先避开——然后夏晴看见他了。
她没有叫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很小，但江轩看懂了——“过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了过去。
“小姨，这就是住在我隔壁的江轩。”夏晴的声音很自然。
江轩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
小姨看向他的第一眼很直接，带着一层审视——从上到下，很快，然后停在他脸上。
他感觉自己被完整地扫描了一遍。
“你就是江轩啊。”小姨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语气还算温和，“晴晴提起过你，说你数学很好，经常帮她讲数学题。”
“互相学习。”江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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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点点头，又看了夏晴一眼，“上次谢谢你在学校帮晴晴的忙，那个男生的事。”
她说的是王虎的事，但是好像不太愿意展开。
江轩明白她的意思：“没什么，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我不认识她，那种事也应该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可能是怕小姨觉得他是“因为夏晴才出头的”，可能是想把这件事从他的“私心”里摘出来，但说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反而更心虚了。
小姨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们年轻人互相照应挺好的。”语气平淡，但“照应”这个词，让江轩莫名心里咯噔了一下。
嘶——互相照应？咋个照应？
“小姨，时候不早了，您先回去吧，我待会要去买东西。”夏晴适时地插进来。
“嗯——过几天我来接你去看望你外婆他们，待两天再回长山。”
“好。”
小姨和夏晴又说了几句话。
夏晴站在小姨面前，神情乖巧，每一句话都答得很稳，但挽着小姨胳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后小姨又看了江轩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方向走了。
等小姨走远了，夏晴才松了口气，转头看江轩：“走吧。咦？你怎么有点抖啊？”
“…冷的。”
夏晴眨了眨眼，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紧张吧？”
“……”
江轩跨上车，发动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你小姨是不是看出来了？”
“你不用操这个心。”夏晴熟练地坐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
江轩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缓缓汇入校门口的家长车流里。
去超市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超市，江轩推着购物车，夏晴在旁边挑菜。
动作和平时差不多，但今天夏晴把一盒肥牛放进车里的时候，又拿起另一盒看了看日期，放回去，再拿起另一盒——动作比平时慢，走神了。
“你小姨有没有问你什么？”江轩先开了口。
“问了啊。”夏晴拿起一颗生菜，仔细地看叶子边缘，“问你是不是就是上次救人的那个男生，问你是不是住我隔壁，问你成绩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的，是的，是的。”她把生菜放进购物车，转过头看着他，“还说你数学年级第一，是我私人家教，免费的那种。”
“那她怎么说？”
夏晴歪了歪头：“她说看面相不像是那么聪明的人。”
江轩推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闷声笑了出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你还笑。”夏晴瞪了他一眼。
“不是。”他收了笑，但嘴角还翘着，“我觉得你小姨看人挺准的。”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夏晴白了他一眼，语调里却透着一丝笑意。
两人就这么在超市里逛了一圈，买了一堆火锅食材。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夏晴往里扔了两袋薯片和一包辣条。
江轩看着那包辣条，想起第一次被她发现自己在零食店打工时的窘迫，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他说，“就是想，以前那包辣条都是我买的。”
夏晴拿起那包辣条看了看，然后扔进购物车：“今天是庆祝你考了603，奖励你的，不算你占我便宜。”
回到家后，夏晴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艹，忘了之前回家的时候火锅带回家了，没锅煮了。”江轩摸了摸脑袋，“总不能在煤气灶上煮吧？”
“我那边有。”夏晴说了一句，然后先回自己院那边。
“啊？”
没多久夏晴就回来了，端着一个电磁炉上面还有一个锅，一个…没用过的锅。
“你这是…”江轩指了指这套装备。
“哦，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买的，本来想着自己在家炒个菜吃啥的…”夏晴下意识解释道。
“…所以…你一直可以自己做饭的？”江轩奇怪地看着她。
“…额，也不是这么说，电磁炉总是没有煤气灶炒菜好吃。”夏晴眨巴着眼卖萌道。
江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总感觉夏老师是不是早就有什么预谋。”
“什么预谋？”
“没啥。”江轩接过电磁炉和锅，边走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谁说自己那边没有可以做饭的工具，来我这边蹭饭的…”
夏晴脸一红，瞪着他的背影。
江轩给电磁炉插电放在主桌上。
食材一盘一盘端上来，牛肉、毛肚、虾滑、冻豆腐、娃娃菜，还有夏晴特意挑的那盒肥牛。
电磁炉的功率不太够，锅底煮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在锅里碰来碰去。
吃到一半，夏晴忽然停下来。
“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江轩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
“就是随便问问。”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
厨房里只有电磁炉嗡嗡的声音和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江轩看着她的睫毛，密密麻麻地垂着，被火锅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
“我妈说了，让我对你好一点。”
“你早上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他拿起筷子，重新开始涮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她还说，让我替你问个好。所以是我妈先跟你打招呼的，你没有太主动。要说主动，也是我妈主动。”
夏晴抬起眼看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闷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她夹起碗里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是好笑，是大胆。”
吃到后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是安静地涮菜、夹菜。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很自在——像是这个屋子里本来就该有这么两个人。
洗碗的时候夏晴抢了先，江轩在旁边擦桌子。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蒙了一层火锅的热气，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你小姨那边，会不会有麻烦？”他忽然开口。
“不会。”夏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着手，“小姨很疼我。她只是担心，问了几句，我都应付过去了。而且你刚才的表现——”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勉强及格。”
“什么叫勉强及格？”江轩不满。
“就是字面意思。”夏晴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我先回去洗漱一下，待会陪我看电视…哦，忘了，不能过来了，大晚上来男生家传出去影响不好。”她想起什么转过头说道。
“……”
“不是，那不是我说的啊。”
“那我就不过来了。”夏晴逗他。
“…那我去那也一样，没事，我脸皮厚，不怕别人说闲话。”江轩一本正经道。
“…”夏晴被他整得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呸，不要脸，大晚上去女生闺房想干嘛？”
“干该干的事啊。”
“…”夏晴脸顿时红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不是看电视吗？”江轩疑惑道。
“…”
夏晴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剩一句：“……臭流氓。”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因为这次，流氓的好像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