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但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容沂舟把纸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容沂舟把纸笺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纸团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闭上眼睛。
可他闭不上心里的眼睛。一闭上,苏泠的脸就出来了。不是今天那张冷硬决绝的脸,而是从前的样子。
给他端茶时低眉顺眼的样子,受了委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被他撞见了还要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他烦躁地睁开眼,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都倒了。
“来人。”
门外的小厮赶紧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去把昨天的卷宗全部拿来。”容沂舟说。
小厮愣了一下,“将军,已经入夜了,您还没用饭……”
“我说拿来!”
小厮不敢再多话,应了一声是,赶紧去了。
容沂舟翻了一整夜的卷宗。
他不是真的要看卷宗,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他就会想苏泠,一想到苏泠,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个洞,又空又疼,怎么都填不满。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梦里苏泠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追,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拼命喊她的名字,她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阿泠!”
容沂舟猛地惊醒,额头上一层冷汗。
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屋子里灰蒙蒙的,天刚蒙蒙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止都止不住。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不能这样,他要去把苏泠接回来。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要把她接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遍了他全身,把他之前所有的骄傲和固执都烧成了灰。
他站起来,去净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出门。
刚走到二门,赵氏身边的林嬷嬷就拦住了他。
“将军,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
容沂舟皱了皱眉,他急着出门,不想耽误工夫。
但林嬷嬷说老夫人的语气很急,他想了想,还是转了方向,往后院正房去了。
赵氏已经起了,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显然她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看到容沂舟进来,赵氏的脸色沉了一沉。
“母亲。”容沂舟行了个礼,“您找我有事?”
赵氏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拧着,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放下茶盏,看着容沂舟说:“听说你昨天去苏家了?”
容沂舟嗯了一声。
“去做什么?”
“接阿泠回来。”
赵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尖利。“接她回来?沂舟,你是不是糊涂了?”
容沂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发作,耐着性子说:“母亲,昨天的事情是个误会,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儿子冤枉了她。”
赵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别替她开脱。她给我下药这件事,证据确凿,还能有假?”
容沂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跟母亲说清楚,苏泠就算回来了也不得安生。
他定了定神,走到赵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赵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母亲,那天的事情,不是阿泠做的。”
赵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容沂舟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了宁承月的事,说了他在气头上写下休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说到最后那句“是我冤枉了她”的时候,声音还是哑了一下。
赵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冤枉了她?”赵氏问,“万一是承月那孩子好心替她背锅呢?”
“母亲,您觉得我在军中待了多年,看不出谁撒谎没有吗?”容沂舟道。
赵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宁丫头?”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面色带着惊讶。
“母亲也不要怪罪她,她是好心办了坏事。”容沂舟替宁承月解释道。
赵氏眯了眯眸子。
“母亲,这件事儿子有错在先,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了阿泠的罪。”容沂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现在不肯跟我回来,也是我活该。”
赵氏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就算这件事是她被冤枉的,那其他的呢?她嫁过来这些年,你觉得她做得很好吗?”
容沂舟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赵氏。
赵氏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管家管得一塌糊涂,上个月对牌都丢了两回。逢年过节给亲戚送礼,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让人笑话。还有你的起居,衣裳熨得不够平整,靴子总是备得不及时,你当我看不出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容沂舟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苏泠,明明不是这样的。
管家她管得井井有条,对牌从来没丢过,送礼的账目她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他的衣裳和靴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母亲说的这些,他一件都不记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不是真的觉得苏泠做得不好,母亲是根本不喜欢苏泠这个人。
不管苏泠做得多好,母亲总能挑出毛病来。因为这些“毛病”不是苏泠的,是母亲找出来的。
“母亲。”容沂舟的声音沉了下来,“阿泠嫁到我们家三年,没有一天偷过懒。您说的事,儿子一件都不记得,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真有疏漏,也不至于让她走。”
赵氏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直白地反驳她,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