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淅沥,声声清寂。
苏泠缓缓睁眼,面上泪痕未干,望着窗棂外雨丝朦胧,眼眶竟又泛酸起来。
“夫人,您昏了几日,终于醒了,奴婢都要担心死了。”丫鬟芙渠双眼发肿,显然也是哭过的。
距离父亲勇毅侯被斩首,已经过去几日了。
苏泠微微垂眸,坐起身来。
“将军回来了么?”
芙渠欲言又止,“将军带兵守住了城池,应当是快回了。”
苏泠转头,看向尚留余温的床铺。
昏迷时,她隐约感觉自己被一个结实的怀抱紧紧裹住。
看来是她太过伤心,脑子糊涂了。
容沂舟与她生疏至此。
她还是奸臣之女,她父亲是与敌国勾结,害大庆接连痛失三座城池,害了百姓性命的千古罪人。
他怎会管她?
父亲斩首当日,她哭着去刑场,她不相信父亲会如此行事。
父亲和陛下少年情谊,这么多年来一心为国,从不站队,是不可多得的纯臣了。
她想去见父亲,想办法转圜。
却被容沂舟的近侍拦住绑在府中。
“夫人,得罪。将军吩咐,不允许您踏出府门半步。”
哭闹了半日,最后尘埃落定,外头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奸臣该死!死的好!”
自成婚来,容沂舟大半日子都待在边关,从不与她亲近。
她派去查探的人说,将军身旁多了一位宁姑娘。
她为此只身去边关闹了几回,皆不欢而散。
她本以为容沂舟会来哄她,没成想足足一年,他未再与自己说一句话。
如今家中出事,她想,容沂舟总会回来站在她身后。
可他竟然也不信父亲,甚至阻止她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夫人,我们都相信侯爷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已至此,总得向前看,幸而侯府有丹书铁券,侯夫人和公子小姐们没受牵连,先用些饭食吧,身子最重要。”
芙渠将苏泠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泪憋了回去。
满桌佳肴,她如同嚼蜡,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硬逼着自己吃下去。
她父亲在世时,解决水患,亲自下场照顾染疫百姓,一世英名,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容沂舟阻她,她也要查下去。
这时,外头一阵响动。
“将军回来了。”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他鼻梁英挺,目光锐利如锋,矜贵又从容。
身后铁甲森森,步伐齐整,一眼望去,挡不住的肃杀威严。
“多亏了将军守住余下城池,还夺回了一城,否则大庆真是被那奸臣给害死了!”
“将军以一敌百,仅带一支精锐便将敌国重创,取敌国将军首级!是我们大庆的英雄!”
百姓们议论纷纷,只是有不少人惋惜道:“那奸臣之女如何能配?简直就是将军的污点!”
苏泠愣怔一瞬,直到容沂舟行至府门,将身后马车内的女子亲自扶了下来。
那女子看起来比平常女子壮些,眉眼英气,一见苏泠,眼中便蒙了一层薄雾,倔强地扭开头。
容沂舟淡淡扫了一眼苏泠,立刻转身安抚那女子。
苏泠上前,准备质问。
谁知那女子泪珠滚滚落下,看表情又似在忍耐,不肯将脆弱表现出来。
容沂舟皱了皱眉,刀子般的眼神刺向苏泠,薄唇轻启:“让开。”
他又对那女子道:“我书房旁那间偏院清净,先去安置罢。”
说罢,带着那女子径直去了竹溪院。
苏泠呼吸一滞。
容沂舟成婚一年来对她冷淡,她已习惯。
可这算什么?
堂而皇之地带着一女子住进将军府,是要纳妾?
还是说真觉得她是他的污点,厌弃她了?
容沂舟的长随景顺走上前,解释道:“夫人,您别误会,宁姑娘刚经历丧父之痛,无处可去,将军不过照顾一二。”
苏泠心中警铃大作。
“宁姑娘?她叫宁承月?”
景顺顿了顿,“宁姑娘的父亲是您父亲的下属......见到您恐怕也是勾起了伤心事,才哭个不停。”
他没直接回答,却肯定了苏泠的问题。
这女人就是那位宁姑娘。
那些传闻她听过不少,有的说宁姑娘救了将军一命,常贴身服侍将军。
还有的说将军走到哪里都带着宁姑娘,寸步不离。
呵,丧父,难道她就不是刚经历丧父之痛?
苏泠抿着唇,心脏传来钝痛。
“夫人......”芙蕖担忧。
苏泠自嘲地扯了扯唇。
她也觉得,没意思极了。
容沂舟的武功还是父亲教的。
如今父亲出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见她难过,也半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甚至收留了个所谓的受害者。
“芙蕖,准备纸笔。”苏泠嘴唇颤抖。
芙蕖瞳仁骤缩,“夫人!不可冲动啊!”
芙蕖知道夫人这是起了和离的心思,可如今侯府落没,夫人若是和离,还是二嫁之身,日后恐怕日子会更艰难。
苏泠眼尾微红,“去吧,难道要等着人家赶我走?”
便是这辈子不嫁了,她也不愿日日见到容沂舟对她厌恶至极的样子。
更何况,人都接进府里来了,下一步,人家只怕是等着纳妾了。
比起在这段感情中纠缠,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宣纸上笔墨未干。
这封和离书写完,已是晚间。
苏泠每写一个字,都感觉心脏在发颤。
她脑中浮现出容沂舟那冰冷的背影。
当初惊鸿宴,她替年幼的六皇子挡下了下了毒的果子,陛下允她一个承诺。
她钦慕容沂舟,便快马加鞭让人送信去边关,问他愿不愿娶自己,若愿,她便求陛下赐婚。
俩人从小一起长大,气氛早就暧昧不清,她才有胆量这般做。
边关很快传来回信。
“等我。”
那笔风与容沂舟略有不同,可那时她未细想,欢天喜地求陛下赐了婚。
新婚那日,容沂舟从边关赶回,见她穿着大红嫁衣,一脸娇羞,第一次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那夜,他冷眼看着她,唇边泄出一声讽刺的笑。
“苏家还真是权势滔天啊。”
说罢便留她一人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