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等楼临风吃完,楚宁就起身要走,像是真的只是来劝他吃东西的。
楼临风心里五味杂陈,想留她,又怕跟上回一样弄巧成拙。
他张了几次嘴,挤出一句:“你明天......”
楼临风顿了顿,又改了口,“我爷爷有没有叫你明天也来?”
楚宁没有回头:“你根本没什么病,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把心思放在你的事业上,也许——”
她没说完,开门走了。
正是因为没说完,楼临风反而自己补全了后半句——也许,我们,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他现在的创业资金全是从楼正那里要来的。
楚宁说得没错,他厌恶透了被爷爷掌控。
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全是爷爷安排,连身边都安插保镖监视他。
这次跟沈屿的合作如果能成,至少能赚上十几个亿,那是他脱离楼正的第一步,也能证明给老爷子看,他比不上楼言,但也不差。
而且,跟楚宁在一起,跟找到徐薇没什么区别。
这段时间他早就给楚宁找到了理由,她帮徐薇逃走,其实是为了他好。
她希望他跟母亲和好,继续关着人只会让矛盾更深。
楼临风心头激荡,快步走到窗边,低头看楼下。
没一会,楚宁出来了。
楼翰的司机把车开到她面前,她拒绝了,步行往医院大门走。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楼临风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告诉爷爷,我要出院。”
地铁上,楚宁接到了楼正打来的电话。
楼临风不仅吃了饭,还要回公司做方案,老爷子满意得不行,在电话里把楚宁好一顿夸,最后笑着说:“想要什么尽管提,楼家什么都给得起。”
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着楚宁面无表情的脸。
她说:“我想好了再告诉您。”
楼正没太当回事,无非是钱或者工作机会,他大方地应了,挂了电话。
楚宁收起手机,耳机里继续放着德语听力。
她自学了这么久,单词量够了,现在开始听文章,边听边在心里翻译。
学习的时候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京大站。
她摘下耳机下了地铁。
天已经黑透了。
她不饿,但晚饭得吃。
外出一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进小区门口的超市,挑了土豆青菜、又买了一块牛肉。
路过货架的时候,她看到架子上摆着方便面,脚步微微一顿。
她收回视线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扫了码:“一共三十八块六”
楚宁掏出手机正要付款,余光扫到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花花绿绿的糖果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取下一包,放到收银台上:“一起结。”
进单元楼的时候,不知哪家在排骨,很家常的香味被风吹过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天有点凉,楚宁拢了拢外套,感应灯跟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
快到三楼的时候,她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有些意外,加快脚步上了楼,停在那人面前,腾出手摸钥匙:“你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她被搂进一个满是雪松气息的怀抱。
楼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头,把她深深嵌进怀里。
女孩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他用下巴抵住她冰凉的耳尖,声音很低:“让我抱抱你。”
这个拥抱没有一丝杂念。
楼言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楚宁的时候,就觉得她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掉进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被黑暗裹着,却遮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抱重了怕碎,抱轻了怕她消失。
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楚宁心里。
楼言的情绪从不外露,但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了他的低落。
能让他情绪外露的事,一定很难、很不好。
她想着,手已经抬了起来,两只手回抱住了他。
塑料袋碰到了楼言的风衣。
楚宁忽然想起蔬菜有一截露在外面,菜叶上沾着水,会弄湿他的衣服。
她微微松开手想退开:“抱歉——”
还没收回手,楼言又把她搂了回去,这次更紧,更密不透风。
她的脸陷进他的颈窝,视线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他低缓的声音:“没关系,再抱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楼言才松开她。
进了屋,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今天我下厨。”
楚宁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坐到沙发上拿起书。
但她频频走神,耳朵里全是厨房里的动静。
简单的菜色,半小时就开饭了。
酸辣土豆丝、番茄牛腩,外加小炒时蔬,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楚宁咽下一口米饭说:“你很会做菜。”
这话不夸张,楼言的厨艺确实不错,大菜、家常菜都得心应手。
楼言见她只顾着吃饭,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鸡蛋给她:“我姥爷教的,他就是靠一手好厨艺追到了我姥姥。”
他话锋一转,“五一你放几天?”
还有半个月就是五一,今年连着周末有五天小长假,胆子大一点逃几节课能凑出一周,班级群里前几天就热闹开了。
楚宁说:“五天。”
她知道楼言这么问一定是有安排。
楼言也不卖关子:“我要回鱼米镇办点事,一起去待几天?”
换作别的地方,楚宁不想凑假期热闹,她更愿意在家看书、接点私活,五一通常是作业最多的时候。
但鱼米镇不一样,那是她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没有犹豫:“好。”
吃完饭,楼言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借了楚宁的笔记本处理一份文件:“困了就先睡,我弄完就走。”
楚宁不困,她的作息一向规律。
但不知是楼言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这段时间确实有些累,洗完澡出来看了会儿书,眼皮真的开始发沉。
她合上书望向楼言,他正专注地浏览文件,没用鼠标键盘,用的触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楚宁没有出声,安静地躺进了被窝。
楼言处理完文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他合上电脑,转头去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又是蜷缩着的姿势,把自己弓成一只虾,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悄无声息。
台灯亮着,橘色的光落在楚宁半张脸上。
比起以前,她的眉头皱得没有那么紧了。
她睡觉时无意识会把被子拉到鼻梁
楼言弯下腰,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掖进她下巴底下,然后关掉了台灯。
他到玄关换好鞋,穿上外套,关上房间的灯,无声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楚宁睁开了眼。
她睡着了,但他过来的时候她就醒了。
房间陷入黑暗,她的视野并不清晰,只是虚虚地望着黑暗中某一点。
过了片刻,她才翻过身,朝向另一面,把被子裹紧了些。
这一次,被子没有被拉到鼻梁,稳稳地掖在颈窝里。
离开楚宁的住处,楼言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
他开车去了京城最纸醉金迷的那条街。
路上他给楼临风打了个电话:“到天君俱乐部,十八楼。”
天君是京城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会员身家以亿计,坐落在一栋三十层的大厦里。
楼言是被顾钰拉进去的,他愿意入会,是因为这里主打探险和运动,不是那种吃喝玩乐的地方。
停好车,他乘电梯上了十八楼。
这里是拳馆。
更衣室里,他扯下领带,解开衬衫袖扣,只绑了缠手带,其他护具一样没戴。
不多时,外面传来动静。
楼临风到了。
他满脑子问号,不知道楼言为什么突然叫自己来俱乐部,但叔叔喊他,他不敢不来。
更衣室门开着,他远远看见楼言,赶紧快步跑上前,全然没有平日少爷的做派,乖顺得像只猫:“叔叔,我来了。”
楼言没看他:“打一场。”
楼临风愣住了,他叔要跟他自由搏击?
像他们这种豪门子弟,从小都会学点防身的本事。
在这件事上,楼正头一回让楼临风自己选,拳击、散打、自由搏击。
他毫不犹豫选了自由搏击,原因很简单,楼言学的就是自由搏击。
听到楼言要跟自己打,他血液都沸腾了。
他大步冲向更衣室:“叔叔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楼言一言不发,走上擂台。
楼临风换好装备出来,兴高采烈的脸看到楼言只缠了手带,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要让他?
长辈的关怀固然不错,但他自尊心强,尤其是潜意识里把楼言当成假想敌,被看低让他很不舒服。
楼正不提,但他最清楚,在老爷子心里楼言才是最优秀的。
他爸就更别提了,每次提到楼言都是一副羡慕嫉妒恨又极力掩饰的样子。
还有苏可可,他对她没感觉了,但不代表他不在意她喜欢楼言。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他总想找机会赢楼言一次。
“叔叔,”楼临风皱起眉头,“你不用让我。”
楼言眸色深沉:“我没让你戴护具。”
楼临风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激动,不戴护具更有实战感。
他爽快地摘下头盔、护腿,郑重其事地说:“叔叔先说好,比赛就是战场,不讲亲情,我也不会客气,您也别留情。”
楼言没有回应。
等楼临风卸完装备,只剩下缠手带,双方鞠躬致意,比赛开始了。
楼临风知道楼言厉害,抓住机会先出拳,直奔他下巴,想抢占先机。
楼言纹丝不动,等他的拳头到了,稳稳接住。
楼临风心里一惊,他的力气在同龄人中没输给过谁,怎么叔叔轻轻松松就......
不容他多想,楼言捉住他的手反剪扣住,转身抬膝压住他后背,重重地把他砸倒在台面上。
楼临风觉得手骨和脊椎骨都要裂了,脸被按着死死贴在台面上,冷汗像水一样从额角往下淌。
疼,疼得受不了。
开场就被秒杀,他觉得丢脸极了,咬紧牙想翻身挣脱。
楼言似乎真的被他挣开了,楼临风心中一喜,翻身要反击,忽然一拳砸在他嘴唇上。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那种疼没法形容,嘴里满是腥到反胃的血腥味。
他的嘴角被打裂了,血不断从破口处涌出来。
眼睛不知是被汗还是被血糊住了,模糊一片。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低吼了一声,试图用双脚绞住楼言的脖子把他倒扣过去。
腿刚抬起来一点,整个人瞬间又被掀翻,再次脸贴地,磕得颧骨生疼。
这一次,楼临风的腿都被折到后背压住了。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胸腔被挤压着喘不上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活活被楼言打死!
眼皮缓缓落下,最后一秒,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临风!”
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拳馆装有监控。
安保看到楼言和楼临风不戴护具上擂台,怕出事,立刻报告给了俱乐部高层。
这种肉搏玩法在俱乐部里不少见,但今天是楼言和楼临风,哪边出事他们都得罪不起。
高层转告了俱乐部老板,老板当即通知了楼翰。
楼正还沉浸在孙子终于肯上进的欣慰里,楼翰没敢告诉他,自己先赶来查看情况。
没想到一进拳馆,就看见楼临风浑身是血躺在擂台上。
“临风!”楼翰急得失去了往日的体面,快步冲上擂台,“儿子!”
楼言松开了楼临风。
楼临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还在从他脸上往外流,台面上洇开一片。
楼翰蹲下来,甚至不敢碰他。
他红着眼睛抬头,怒视楼言:“楼言!你什么意思!”
跟进来的俱乐部主管赶紧转身出去叫医生。
楼言面无表情,揉了揉手腕,取下搭在围绳上的外套,不紧不慢地穿上:“打场比赛。”
楼翰根本不信:“有你这么打比赛的吗?他是你侄子!”
他心疼得声音都在抖,“他要有什么事,我跟爸都不会原谅你!”
楼言没有在意,系好西装扣子,走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